“低头!我够不到你脖子。”
冯宴舟没半分犹豫,上前一步,俯下身,把肩膀和颈线全都送到她眼前。
两人离得太近,连呼出来的气都轻轻碰在一块儿。
凌可踮起脚尖,脚尖绷紧,脚跟微微离地。
领带柔软垂落,两头自然垂在他胸前,一左一右,安静又乖顺。
接着她就开始跟那条缎面较劲。
想照着记忆里“最熟练”的样子来一遍。
这些从前闭着眼都能完成的动作,此刻全成了天书。
她先把宽边搭窄边上面。
歪了,角度不对,左右不对称。
眉头越拧越紧,眉心挤出一道浅痕。
冯宴舟一直低着头,静静看着她。
她脸上的表情,跟坐过山车似的。
他把她的样子全看在眼里。
本来心里还泛着一点点虚。
毕竟这事儿是他临时编的谎,随口说出来的设定。
凌可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反复搓着领带两端。
几缕碎发滑下来,贴在颈侧,被她无意识地拨开又落下。
她咬住下嘴唇,齿尖压进软肉里。
就在凌可咬住下嘴唇,眼看就要缴械投降、打算开口认输。
“可能……我真忘了?”的时候——
她喉头一动,舌尖抵住上颚。
刚要吐出那几个字,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一只大手突然落下来,稳稳包住了她那只还在跟领带较劲的小手。
掌缘擦过她手背皮肤,带来轻微的触感。
是冯宴舟。
手一搭上来,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肩膀停在半空,指尖悬着没动,连眨眼都慢了半拍。
后颈肌肉绷紧,又缓缓松开。
凌可猛地抬头,正对上他眼睛。
“来,跟着我。”
他带着她的手,慢动作示范。
凌可完全被带跑了。
手腕自然跟随,肩胛骨放松下沉,呼吸变得绵长。
茧子略粗,但不硌人。
视线不知不觉就往上跑。
然后盯住他微微滚动的喉结,皮肤紧致,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再抬眼,是他下颌线利落的弧度。
最后撞进他垂着眼、认真专注的眼神里。
太近了。
脸颊悄悄发热,耳根也跟着烧起来。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好了。”
他嗓音轻得像叹气,松开了手。
凌可却觉得那一点触感还在皮肤上留着。
一条端正利落的领带,已经安安稳稳躺在他白衬衫领子下面。
凌可低头看看自己刚做出来的成果,又偷偷瞄了眼冯宴舟平静如常的脸。
她咬住下唇内侧,悄悄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股丢人丢大了的懊恼,早没了影儿。
脑子里没再想着失误,也没再琢磨他会不会嫌弃自己手笨。
心里反而咕嘟咕嘟,冒起一股甜丝丝的泡泡。
她眨了眨眼,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
“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说完她抿了抿嘴,耳尖又红了一点。
冯宴舟站直身子,抬手捋了捋袖口,目光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停了半秒。
“嗯,你以前系得一直很好。”
这话听着像夸,又像哄,但凌可偏偏就信了。
那点别扭一下子散光了,心头还腾起一点小小的雀跃。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原来失忆前的自己,还真是个靠谱的老婆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愣。
“我先去公司。”
他拿起椅背上搭着的西装外套,转身朝门口走。
“复健师上午十点来,你配合着练,有不舒服马上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凌可乖乖应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走出房门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走廊里皮鞋踩过木地板的声响渐行渐远。
门一合上,她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右手。
刚才被他攥过的那只手,掌心还微微发烫。
心里头泛起一阵软乎乎的滋味。
踏实、有点甜,还悄悄冒出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就像想起从前两人天天黏在一块儿的日子,暖烘烘的。
可又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楼下车库门口。
冯宴舟刚坐进车里,手指下意识往上扯了扯领口。
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懒得细琢磨。
光斑在地板上缓缓移动,映出窗帘边缘细微的褶皱。
凌可的腿争气得很,现在能拄拐在屋里晃悠了。
水滴顺着帆布鞋边缘滑落。
“叮咚——”
门铃响了。
张妈快步去开门,声音立马放得又轻又柔。
“夫人,林小姐。”
冯母踩着高跟鞋进来,套装是那种一看就贵得让人不敢伸手碰的料子。
林雨乔跟在后面,穿条米白裙子,拎着个绣花小礼盒。
“凌可姐,听说你回家休养啦?我和伯母特地来看看你!腿好些没?”
凌可放下水壶,用手撑着拐杖站直身子。
她看着眼前这俩人,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没戏。
记忆里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妈。”
她冲冯母点点头。
嘴唇只张开一点,声线平稳,尾音略短。
再转向林雨乔,嗓音平平静静。
“谢林小姐惦记,好多了,坐吧。”
三人落座,空气一下子变稠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一只麻雀停在阳台栏杆上,低头啄了两下羽毛。
冯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话却落得准。
“骨头伤了,得养满一百天才行。别硬撑着干这个那个,佣人够用。”
她放下青瓷盏,盏底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
话听着像关怀,味儿却不对。
她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祖母绿戒指,在光线里泛出幽微冷光。
凌可直接回。
“医生让我多动动,血活了,骨头才长得快。”
拐杖立在身侧,金属杆反射出一小片窗格的影子。
秦舒窈立刻笑着接话,把点心盒往中间推了推。
“凌可姐尝尝,伯母最爱那家铺子新出的燕窝糕,清淡,不腻,补身子正好。”
她话锋一转,视线悠悠飘向客厅西边墙上。
那儿空着一大块,白墙干干净净。
“哎,我记得以前这儿挂着宴舟特别中意的一幅画,红蓝泼墨那种,笔触粗犷,色彩浓烈,挂在那儿特别显眼。怎么换掉了?是嫌跟新装修不搭了?还是那画弄丢了?或者……有人主动摘下来的?”
这话表面聊装饰,实则埋了钉子。
要是失忆前的凌可,八成会含糊带过,或找个由头圆过去。
可现在的凌可,脑袋里啥都没有,记忆一片空白。
她顺着秦舒窈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面空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