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确定现在要作答?”诺美芬斯懒倦地抬眼。
莉芮尔和枯朽者同时点点头。
诺美芬斯打了个哈欠:“……那就去吧。”
伴随着话音落下,诺美芬斯的鬃毛突然变得又长又密,像是无数细密的触手,将他俩紧紧包围。
不过包围归包围,但他俩并没有感觉到紧缚感,反倒像是进入到了异空间,周围全是一缕缕漂浮的丝线。
“往前走。”诺美芬斯的声音传到他们耳边。
莉芮尔和枯朽者互觑一眼,不再迟疑,迎着无数的丝线一步步向前走去。
一开始是灰白色的丝线,慢慢变成了金色丝线,当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后,金色丝线被凝聚成了明亮的光团。
虽逆着光,但仍然能看到明亮光团中那影影绰绰地建筑。
如无意外,那里就是出口。
诺美芬斯口中的大人物,想来也在那里。
深吸一口气,两人没有停顿,往前一迈。
周遭天地骤然翻覆,被丝线包覆的压抑感也尽数褪去。
他们来到了一片……无垠的奇异空间。
这里没有昼夜晨昏,没有山川地貌,整片空间都悬浮在朦胧的量子潮汐之中。
视线所及的一切景物,都遵循着既定的运转规则——时而崩解为细碎的星尘光点,消散于虚空;时而又从虚无中重构凝结,山川、草木、建筑雏形转瞬成型,生生灭灭,无有定数。
万物始终游离在量子解离与瞬时重构的往复循环里。
仿佛每一寸空气都蕴含着造物之权柄。
“这是……演化造世?”
莉芮尔与枯朽者被眼前一幕给震撼到了,瞬间屏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诺美芬斯的声音:
“继续向前,大人已在前方等候。”
话音落定,一股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道裹住二人,肉身的重力桎梏立刻消散。
他们突然能飞了。
就像是,他们被赐予了飞行的权柄一般。
自然而然浮升而起,随心而动,在辽阔无边的异度空间中凌空前行。
虽然眼前的一幕很震撼,但他们却不敢停留,在诺美芬斯的指引下,向着前方飞去——
前方的每一处,同样展现着异样绝景。
就像是一场……奔流不息、横贯万古的文明演化长卷。
而他们则像是穿梭在“时空长河”上,见证着这一幕幕。
最初是熔岩奔涌的原始之土,荒芜大地逐步滋生苔藓绿植,万物破土萌发、野蛮生长;转瞬岁月更迭,蛮荒褪去,原始部落依山而建,先民燃起火烛,叩拜天地神明,以最质朴的仪式祈求风调雨顺。
画面流转愈快,时代迭代不休。
非人族群登台现世,祈雨献祭、族群更迭,演绎着原始文明的兴衰荣辱。
巍峨高山塌陷为幽深壑谷,荒芜平地拔起千丈宫阙,新式楼宇次第成型。
王朝更迭、文明起落、生灵繁衍、物种迭代,无数兴盛与覆灭、新生与凋零在眼前轮番上演。
万古光阴浓缩于须臾之间,所有繁华与荒芜,最终都化作量子星尘……
也不知穿梭了多少岁月碎片,遍历多少轮天地更迭,周遭动荡的量子潮汐终于平息。
前方出现了一片稳固静谧的空域。
“到了。”诺美芬斯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
莉芮尔和枯朽者互觑一眼,点点头,往前飞了过去。
当踏入这片空域时,周围一切都变得漆黑。
就像是来到了一片悬浮于无根维度的虚空。
他们脚下铺展着一层澄澈剔透的琉璃镜面,光洁如渊,镜面之下则是倒映着无尽星空,仿佛立于星灵界之上。
空域中央,一道光影扭曲的身影静立。
虽然距离这道身影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俩都猜到了,如无意外,对方就是诺美芬斯口中的大人物。
莉芮尔嘴巴无声动了动,似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但枯朽者看懂了,她在无声表达着:“记住我刚才说的,不卑不亢。”
枯朽者暗暗点头。
他俩继续往前,随着他们的靠近,对方的身影从几十米的高度慢慢缩小,就仿佛对方在主动适应着他们的大小。
不过身躯虽然变小了,那种异样的威压,却并没有消散,反倒更加的内敛。
就像是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明明看上去静谧,却充斥着无边伟力。
也是在这时,他俩终于看到了对方的大致形貌。
祂始终背对着二人,但就算从背后看,还是能发现对方整体外形看上去和“人类”很相似,但又明显非人,祂的周身萦绕着缥缈细碎的金色焰尘,如烟似雾、浮沉流转。
那金色焰尘具体是什么,他们看不出来,但给他们的感觉就像之前看到的解构量子一般,仿佛是无尽量子构造而成。
在即将抵达对方约莫十米左右的距离,一道无形屏障阻隔了他们。
他俩无法再前行了。
莉芮尔和枯朽者没有说什么,停下脚步,主动低头,向对方表达敬意:“见过大人。”
“不用多礼,抬头吧。”
一道雌雄莫辨、但充满着无机质感的声音,传入他俩耳中。
这声音不似有感情,就像是机械在说话。或者说,是机械在模拟着人类的话语。
他俩抬起头。
对方还是背对着他俩。
但因为距离够近,他们也终于看到了对方在做什么——
这位浑身燃烧着金色焰尘的“人”,似乎在独自和自己下棋。
下的棋也很怪,方正的棋盘上,无数格子如星点密布,黑白棋子在上面摆出阵势。
那人时不时抬起左手,手上焰尘化为白子,落入棋盘;寻思片刻,抬起右手,焰尘化作黑子,堵住白棋的走势。
莉芮尔和枯朽者看不懂,但那一次次落子间,有莫名的玄妙感让他们心中微动。
“我偶然经过诘问迷宫,遇到了诺美芬斯,得知有外来贵客进入此间飞地。心下端的好奇,所以过来看看。”
祂说话的内容很温和,但语调依旧和之前一样,平稳且无波澜。
“本只是随意一观,没想到二位还是饱经传奇历程之人。”
“一位是背负文明的遗留者。”
这显然说的是枯朽者。
祂停顿了一下,一边举棋落子,一边又道:“一位是在欲望中新生的负熵者。”
这自然说的是欢愉馆主莉芮尔。
“二位都是此间飞地难得一见之人。”祂幽幽道:“而我最近恰好被一些问题所困,二位的身份与经历,我感觉或许可以给我一些灵感。”
“所以,我从诺美芬斯那里,将这最后一面问之墙的机会拿了过来。”
“不过,我也不是平白占你俩便宜,若是诺美芬斯来给你们提问,最后一问的难度必然唯理,你俩若不曾涉猎,不一定能答出;但我的问题,更偏唯心,只要言之有物,想要过我这一关,并非难事。”
“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枯朽者和莉芮尔几乎同时开口:“准备好了,大人请出题。”
祂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继续下了几步棋,每一步棋仿佛都是随意落子,但落子的瞬间,能隐约看到有天地翻覆之幻景。
当一圈白子包围了黑子时,天地坠毁,黑子从棋盘中掉落,回归焰尘。
也是吃了黑子的这一刻,祂才缓缓开口:“三个问题,我相信你们对这三个问题应该都不陌生。”
“世界是什么?”
“世界从何而来?”
“世界又将归于何处?”
“你俩都有时间思索,也可以进行短暂讨论,讨论之地就在那里——”
祂背身一指,身上的金色焰尘顺着指尖射出金色光粒,这些光粒转瞬间就在他俩附近构筑出了一座实体的琉璃穹顶。
“等你们思考结束,随时可以出来回答。不过我个人还是建议,你们不要多作讨论,被对方思路影响,很有可能给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去吧。”
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一推,将莉芮尔和枯朽者推进了穹顶之内。
而进入这座琉璃穹顶后,外界那时不时落子的声音也跟着消失,就连穹顶内部的琉璃墙壁也变成金灿灿的一片,遮蔽了对外的视线。
莉芮尔轻轻摸了摸穹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是实体……那位大人,仅仅用身上的焰尘,就能瞬间构造出实体,这是造物的手段吗?”
枯朽者也抚摸了一下穹顶壁,蓦然间,想到了曾经遇到的安格尔,对方也能随意造出实体,但对方却说,那是幻术。
这是幻术吗?
呃,看不出来。
枯朽者没有接话,他只是看了眼莉芮尔:“我们各自思考?还是先讨论一下?”
莉芮尔:“那位大人说的没错,互相讨论会影响思路,不过我们可以先定一下基调,避免撞车。”
枯朽者也认可地点点头。
那位大人所提的这三个问题,其实是经典的哲学问题。
对应的是人生三问。
而人生三问,恰好是他们遇到的第一面问之墙时,诺美芬斯所问的问题。
没想到最后一面问之墙,再次回归到了经典哲学——世界三问。
这也算是一种有始有终?
言归正传,世界三问虽然不如人生三问流行,但也引起了很多哲学家的讨论,曾经群星学院也开过专场,讨论这三个问题。
枯朽者犹记得,当时各大群星学者皆是穷尽毕生所学,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来拆解问题,释疑问题。
最后,谁赢了?他记得不太清楚了,因为那是群星学者的研讨,他自己则已经成为了星轨学者,并未参加这场讨论。
但可以确定的是,神学主义在一开始就被淘汰了。
总而言之,世界三问的回答角度可以说非常多,但很多角度是可能撞车的,所以莉芮尔为了避免撞车,先定下各自回答问题的基调,这的确是一个负责任的行为。
见枯朽者点头首肯,莉芮尔低声沉吟:“那位大人之前提到过,你是文明遗留者,我是欲望负熵者。”
这些显然对应了他俩的背景,如无意外,应该是诺美芬斯告诉对方的。
“祂也正是看中了我俩的身份,才主动询问我俩这个问题,所以我觉得可以基于此,来做回答。”
说到这,莉芮尔直言道:“我不擅长神学、心学、本源哲学,所以我个人偏向于从巫师理学来回答这个问题。你呢?”
枯朽者:“我擅长虚无主义。”
他话音刚落,莉芮尔立刻嘴巴就动了动,想要说什么。
枯朽者:“不过,虚无主义在世界三问上太过消极,我相信那位大人应该不会想要听到这个答案。”
其实在那场群星研讨会上,虚无主义不像神学那般迅速落败,反倒是杀疯了。
虽然没有杀进决赛,但前提思潮对抗,影响了大量的学者。
不过虚无主义在世界三问中,答案非常的一致:偶然生成、终将毁灭、毫无目的。
把摆烂做到了极致。
这种思想,在思辨上是很能杀的,但放在眼下要认真对待,肯定是不行的。
那位大人一看就不是想要和人思辨,祂估摸就是想得到精准的答案。
“你明白虚无主义不适合就好。”莉芮尔舒了一口气。
“我的想法是,以文明与哲学的角度,结合我自身的经历去回答这个问题。”枯朽者说道。
莉芮尔点点头:“那正好,应该不会撞车。”
“那我先过去思考了。”
莉芮尔给枯朽者丢了一个眼神,然后就独自走到了一边,准备思考如何回答这三个问题。
经过这段时间问之墙的历练,莉芮尔其实已经有了一套回答问题的心得。
想要回答的让提问者满意,最重要的是拆解题目,以及揣测为何要提这个问题。
说来,诺美芬斯提到,那位大人最近一直被这几个问题所困。
世界三问困住人,在莉芮尔看来,很正常。
但如此大人物,却还是被世界三问所困,真的是困于哲学吗?
莉芮尔有点怀疑。
但如果不是困于哲学,那为何会被困在这个问题上呢?联想到一路上看到的世界兴衰,莉芮尔心中升起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总不能是,对方真的要创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