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迟,柳青迟……”柳庭深夹紧嗓,朝着光束晃动的那边喊。
明知这样小的声音传不到柳青迟听觉范围,他却不敢更大声。
第一,太过惊惶的举止有损形象,万一被其他人看到以后还怎么见人;
第二,他不确定过高的分贝扩散会不会对自己的处境有弊。
眼看着那个长发遮面,白裙飘飘的东西自十几米外一步步逼近,孤立无援的柳庭深赶紧往地上一摸,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死死握着,蓄势待发。
他想,如果一定要面对,那他就先动手。
那个白色的物体沿着一米多宽的路的边缘,十一米,十米,九米……飘过来,他深深呼吸,保持冷静,目测出于己有利的攻击距离。
当敌我之间直线距离缩短到八米之内,柳庭深猛然举起手中石块,瞄准了那只阴森森的鬼恶狠狠咂去。
咣——
但听一声闷响,那白衣女鬼应声翻倒,消失在昏朦夜色间。
被人们说的玄乎其玄的鬼,就这么一石头砸没啦?
死啦?
柳庭深感到不可思议,怔愣了好几秒。
想着它或许会像影视剧那样消散又重聚,他不敢过去一查究竟,反而更加警惕起来,生怕它从其他方位攻击。
等了半天,那边却是没一丝动静。
柳庭深这才壮着胆子一步一环视往前去看真切。
直待步履艰辛地来到那只鬼消散的地方,打开手电来照,路上路下仔细寻索,竟真看不到一丁点属于那东西的实质物。
他确定自己不是幻觉,这世上真的有鬼!
本就动荡不堪的世界观于此刻重塑成。
如此一想来,更加觉得周围充满了无数恐怖的事物。
他想,肯定还是因为当初回来时拿冥钱垫脚走,才会被这些非自然之物纠缠,不管怎样,还是去先跟柳青迟待一块比较心安。
退着走了几步,他转身……
这不转身不要紧,一转身,差点没把魂吓飞——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一个小孩!
手里亮光投过去,照见他小小的脸苍白且扭曲,漆黑的眼睛反射精光,像极了万圣节的鬼人偶,十分瘆人。
“你……你是谁?”柳庭深不确定他是人是鬼,心中无比惶恐,却还是努力端住姿态。
“庭深哥哥,你不认识我啦?”孩子往自己脸上打了一束光,“我,柳庭嘉。耀文大伯死的时候,我还给他跪过灵呢。”
将光线调了一下角度,柳庭深仔细打量他,渐渐想起来村里确实有这么个孩子。
太好了,是人。
“你一个人?”柳庭深问。
“四个人。”柳庭嘉说。
而后朝黑暗里招了招手,陆续就有三个和他一般大的孩子从道路下方爬上来。
柳庭深看了看他们爬上来的位置,扭头又看看鬼出现的位置,心中浮现一个猜想……
“你们从哪边来?”他问。
“就这边啊。”孩子们齐齐指向玉米地与稻田相连的方向,言辞一致,口气坚定。
所指方向与女鬼出现的方向相反,这使柳庭深刚要自我消解的恐慌感又牢固不移了。
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又问:“你们刚才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手里的光靠近孩子脸上,预备从其神情变化中分辨言语真实度。
柳庭嘉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手一抬,挡开悬在眼前的光,不爽地说:“哎呀,你别照我,难受。你说的怪声是什么样的?我们每天都听见怪声啊,呱呱、嘎嘎、啊啊、哈哈、咕噜咕噜……还有听起来像是叫谁名字的,可多了。”
说都不够,他还带着小伙伴模仿,甚至编,导,演。
柳庭深于是只能看见几颗脑袋在眼前交错晃动,根本看不清他们神情。
表演完了,柳庭嘉问他:“庭深哥哥,你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吗?你是不是怕鬼呀?”
怕鬼?
他怎么可能怕鬼!
他只是觉得那东西不那么和善好看而……已……
“那你们怕吗?”柳庭深不答反问。
“你看我们大晚上的都敢在外面,像怕吗?”其中一个孩子神气十足地说。
“你们这些小孩儿都不怕,我一个大人又怎么会怕。”柳庭深绝不坦诚。
几个及胸高的孩子看着阳气很足,他悄悄盘算:这里阴风四窜鬼气妖声的,不如让他们留下作伴。
视线落到他们各自提着的带盖子的小桶上,他问:“看你们、这是要回去了?”
众孩点头,随即又摇头。
柳庭深蹙眉。
柳庭嘉说:“我们刚才在那边遇到了耀雄幺叔,知道你们组队来捞龙虾,我们特地来找你的。”
“找我?”
“对呀。太姑奶跟我说过,你爸爸给我们修了新学校,建了图书馆,我们应该知恩图报,所以我们找你,想把大家抓到的虾都送给你。”
柳庭嘉说完,连同其余三个孩子把四只彩色的塑料小桶放到他面前,然后打开盖子给他看。
柳庭嘉挨个介绍:“我的,云逸二爷爷的,耀棠小姑姑的,庭书的。”
每只桶里都装了半桶多的虾,个个生龙活虎,一直往上爬。
柳庭深看着四份颇沉重热烈的心意,不禁生出几分感动。
感动之余,感觉心里有点憋——这村子里,年长的讲究辈分就算了,怎么孩子出来也都把这些挂嘴边,思想真死板。
“你们抓这么些应该也不容易,自己拿回去吧。”柳庭深礼貌推辞。
他的确理解不来很多事,但相应情况下,谦和风度还是有的。
当中唯一的小女孩这时说:“我们早吃腻了,就是抓着好玩,说给你就给你,不许说不要。”
态度相当霸道。
柳庭嘉点头附和:“你就听小姑姑的吧。”
柳庭深思量片刻,说:“那,当我向你们买的,一人一百够不够?今天可能不能给,明天给你们行不行?我就在柳青迟家,不骗人。”
众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头。
“嫌少?那我给你们一人三百。一人三百很多了,可以买这种龙虾买一大筐。”
几人抱着肩唧唧议论了一会儿,柳耀棠代表大家发言:“我们知道你特别有钱,但是族长爷爷说了,自家人不可以贪自家人的便宜,我们不要你的钱。你上次给村里帮忙的人付劳务费,大家提起还气呢,说你没有人情味,侮辱大家的情义。”
柳庭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