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师家也在华帘?”
许灿有些惊奇,要知道住在华帘的人都是非富即贵。要么有钱要么有权,毕竟那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了。
华帘是一块专门的别墅区,每一块地都价值不菲。只有极具影响力的知名人士才有资格入住,不少有钱的明星也选择在这里定居。
江老师…..
许灿只能说深藏不露啊。
谢诚当然知道许灿在想什么,但他没有解释,心里却暗道:家里都是首富了,还有哪块地是住不起的?
但这些实在不方便透露,谢诚也不好对许灿说。
两人约定了一下,晚上七点回去。
除了各自要整理一下衣服,许灿还准备给谢诚大露一手。
“就这么说好了,等会儿过来,我给你下面。”许灿在门口对着对面就要进门去的谢诚道。
谢诚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许灿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估算着下面要多久,补上一句,“那就二十分钟见。”
谢诚颔首,欣然应允。
进了门,许灿打开冰箱看了眼食材,挑选了几个鸡蛋,又拿了几根香肠,还有就是一些配菜佐料,开开心心进了厨房。
穷的好处就是会自己做饭,即使是最简单的食材在许灿手下也能变成美味的珍馐。
许灿闻着锅里泛上来的阵阵香气,拿一把勺子尝了一口,得出一个结论———delicious!
肉的香气混着蔬菜特有的清新,还有鸡蛋微微的蛋腥气,许灿每次下面都奉行着一个最基本的准则,那就是———要想面好吃,汤是第一位。
想当年,同一口味的方便面都能让她做出百八十种味道,许灿不得不再一次感叹自己精湛的厨艺。
这么想着,外面的门铃声就响了。
许灿打开门一看,果然是谢诚。
她笑了笑,向谢诚做了个请的姿势,毕恭毕敬道,”欢迎班长大人光临寒舍,您的到来真是让此处蓬荜生辉。”
谢诚点点头,好似很满意,吩咐道,“那就展示一下你所谓的厨艺吧。”
事实证明,许灿下面的技术真不是吹的。谢诚虽然夸的很矜持,但许灿却知道这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夸奖。
吃完饭后,两人各自收拾了下东西,在门口碰头。
谢诚看许灿就拿了个书包,一个很小的行李箱,问,“都准备好了?”
许灿拍了拍行李箱,“都在里面了!”
谢诚:“那就走吧。”
在房子里还感觉不到,但一出来就感觉到雨势到底有多大。
雨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在地上四溅,原本的水泥地面成了一条奔腾的河流,旁边高出一些的台地成了这条河的岸,勉强抵挡住水势向高处蔓延。
许灿地看着面前帘子一样的雨幕,小声抱怨,“早知道就穿拖鞋出门了,这么大的雨,我的鞋子和袜子肯定不保。”
“走吧。”
谢诚拿着伞,率先进了雨幕里。
许灿哀叹一声,只能紧随其后。
地上不是一个个积出来的水坑,而是一条奔腾的小河。水坑尚且还能躲避,但这水流却是万万躲不开的。
雨水直直冲过来,在碰到障碍物时瞬间分流。随后又汇聚起来,向前流去。
许灿看着在鞋边分开来的水流,眉头难受地皱起来,原本干燥的鞋内已经能感到明显的潮意了,潮潮的,很不舒服。
算了,湿就湿吧,豁出去了。
这么想着,许灿原本停滞不前的脚步瞬间快了起来。
雨天,真不是个好日子。
许灿踢了脚流到脚边的树叶,可惜树叶被雨水浸湿此刻粘在了地上,这一脚没有踢动。
“怎么样?来了吗?”
这是她第八百次问谢诚了。
谢诚看了眼手机,摇摇头,“还没有。”
路上的车很多,但没有一辆是来接他们的。许灿望着一辆辆闪现而过的车牌,慢慢的开始眼冒金星,看的脑袋都晕起来。
终于,经过漫长的等待,那辆尾号为2537的绿牌轿车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随后一点一点蚂蚁一样,慢慢向着他们靠近。
许灿原本暗淡下去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视线就像粘住一样,紧紧粘着那辆堪比龟爬的小轿车。
等那辆车在两人面前停下时,许灿才感到心落了地,刚刚激起的烦躁也不翼而飞了。
许灿收起雨伞率先钻进去,谢诚随之进来,顺便把车门带上。
上车后,谢诚和师傅确认了下手机号码,车子便在车流中缓缓启动了。
天早就黑下来了,雨打在玻璃窗上,在窗户表面留下道道泪痕。窗外的霓虹灯被模糊在颗颗雨珠里,看不清道不明,好似一场光怪离奇的梦,让人分不清何为虚幻,何为现实。
许灿无意识地将手慢慢抚上车窗,此时的窗户已经起了一层水雾。
从车窗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只剩隐隐约约的大致轮廓。
许灿用手指在玻璃上滑动,轻点。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就这么在指尖下慢慢显现。
许灿看着笑脸,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片段放电影一样,断断续续的印出来。
好像也是在一个昏暗的汽车里,也是在雾中画出来的笑脸。
“爸爸,你看!小灿画的好不好?”
声音随着转头的动作响起,视线被转移到了驾驶座上开车的人。
那应该是个男人,感觉很陌生,但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男人开着车,闻言笑了笑,却没转头,但还是不遗余力地夸奖,“好好好,我们小灿画的最好了。妈妈在家里等我们,今天小灿生日,妈妈做的都是小灿爱吃的。我们还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喜欢惊喜,爸爸快开,我要快点回家!”
许灿听见那个小女孩,也许是自己,对着那个被称呼为爸爸的男人这样说。
片段唰的一下被掐断,随后如车窗上的雾一样慢慢使笑脸淡去,直至完完全全被遮盖。许灿感到脑袋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撕裂一般,让她不得不抬手抵住脑袋。
“你怎么了?”
谢诚见许灿异样,有些担心,手举在半空,但到底没有落下来。
许灿摇摇头,暗自缓了会儿,待到疼痛稍减,才慢慢开口,“没什么。”
许灿兀自默了会儿,补上一句,“别担心。”
观察了几分钟,发现许灿除了刚才的异动外没有表现出其他的不适,谢诚才转回视线,示意师傅把车内的温度降下来些。
空调出风口缓缓吹出来的风确实减少了头部的疼痛。
许灿长叹一口气,抬手抹掉了窗户上的笑脸图案,头靠在座椅后背上开始假眠。
司机安安静静地开着车,许灿歪着头靠在窗户上,看样子已经睡着了。车内,涌动的空气开始凝固,谢诚看着窗外模糊的景物,手指不自觉地掐紧。
谢诚讨厌下雨,更讨厌在雨天坐车,这会让他想起不美好的回忆。
破碎的车窗,混在雨水里蜿蜒流淌的血水,红蓝色不断跳转的车灯……
那场大雨带走了他最爱的人,也带走了他。
但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不能因为痛苦而逃避。所以即使今天是雨天,他也向许灿提出了拼车回家的邀请。
他不想像那个人一样,一辈子做一个胆小鬼。甚至胆小到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能丢下,将近十年不闻不问。
雨水顺着谢诚蔓延开来的思绪滑下,一滴一滴,在起雾的窗户上留下一道道痕迹。雨水流过的地方,雾也就散了。
车开的很慢,因为是雨天,路上或多或少有些积水,再加上前面的挡风玻璃上起了雾。
师傅也是讨生活的,况且还搭载着两名乘客。自己可以冒险,但捆绑上别人,做事还是要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不知是第几次拿起抹布抹去玻璃上的雾气,饶是师傅也开始感到烦心,“这天怎么回事?雨下的人都快发霉了!”
后方的车一直在按喇叭,似乎是嫌弃师傅开的慢。
原本就因为雨天开车而感到郁闷,被后方的车一激,师傅的脾气也上来了,“滴滴滴!滴什么滴!下这么大雨没看见?”
可惜师傅的这番话后面的车无法听见,后方又传来一串长鸣,这次的声音瞬间拉近了。
谢诚听着这急促的鸣笛声,忽然感到一股没由来的心慌。
还没等他思索着心慌到底暗示了什么时,身体一瞬间被甩向右侧!
身体向另一侧腾空而去,原本四轮着地的小汽车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起,眼看着就要砸向旁边的栏杆!
许灿的头还靠在车窗上,要是砸下去,破碎的玻璃就会刺穿她的头颅!
就算不死,那创伤也是无法治愈的。
几乎是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又或许是甩出去看见许灿的那一刻,谢诚下意识地就把许灿往自己怀里掰。
变故发生的太快,许灿只感觉到一股天旋地转,身子就被人抱住,最后被一股大力甩飞出去。
眼前是快速变换的场景,闪息而过,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车子被撞的侧翻,巨大的冲击力加上坚硬的表壳瞬间把金属制的栏杆砸下去一个深坑,侧翻一侧的车门被砸的扭曲在一起,成了一堆形状古怪的金属残骸。
雨水顺着残骸的间隙往下滴,很快就将下方的一点干燥尽数打湿。
雨一滴一滴砸下来,原本极黑的头发被雨水打得耷拉下来,血水混着雨水慢慢顺着少年的脸部曲线流淌而下,将胸前的校服氤湿。
洁白的校服透着漂亮的粉色,而校服的主人却倒在一片废墟和血泊之中…..
头部好似被人当头一棍,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捏住,不但酸,还疼。
许灿的睫毛颤了颤,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她痛苦的抬手抵住自己的额头,视线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这是在哪?
刚刚好像……
意识渐渐回笼,周遭的环境已经不能用环境来形容了,到处是汽车残骸。
手心里有什么东西黏糊糊的,许灿下意识看了眼手心,眼里渐渐染上恐惧。
血……
手下是一个人,他紧闭着眼,他在流血,而那个人是谢诚…..
嗡的一声,脑子空白一片。
许灿感觉自己的手在抖,她颤抖着伸手慢慢搭在了谢诚的颈侧。
手指下还有脉搏,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
必须把他们弄出来!
这是许灿现在唯一的想法。
雨一滴滴往下砸,黏腻又恶心。谢诚的血液顺着这些雨水慢慢流尽,原本淡粉色的唇此刻苍白又无力。
谢诚的血液在流逝,谢诚的生机也随着血液在流逝…..
车被撞的侧翻,外面一侧被垫起,里面一侧沉下去。
而他们……处在沉下去的一侧。
“谢诚!能听到我说话吗?”
许灿用力拍拍谢诚的脸试图让他醒过来,可惜…..无济于事。
手机在出事前被许灿搭在腿上,现在早已不知所踪。
司机师傅躺在前排昏迷不醒。
只能靠自己了。
许灿望了眼跷上去的出口,咬牙……
他们处在底部,而后排坐垫直接成一个七十五度角。
太高,也太陡。况且坐垫太滑。
许灿不敢动谢诚,但又害怕车子什么时候爆炸。
思索再三,许灿决定还是先出去。
她攀着座椅上的凸起,一点点挪动早已筋疲力尽的身体。
手已经够到了车门,开关拉动,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该死!
车门早就被撞击变形,窗户上全是尖利的玻璃碎片,根本过不去。
他们被彻底困住了!
许灿眼里的光渐渐暗下来,因为急切,她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
难道就要放弃,等待救援吗?
可现在……
一个人也没有……
正当许灿绝望时,窗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咚咚咚,什么东西在踩踏铁板。
空荡荡的窗外忽的冒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随后是一张略带风霜的脸。
来人是一位中年大叔,看见车内的许灿,眼神一滞,连忙大声向她喊,“你怎么样!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原本破灭的希望重新燃起,许灿连忙爬到窗户边上,对着窗外道,“有人!我的同伴受伤了还有前排的司机,伤的很严重。”
许灿急的有些语无伦次,只得冲着大叔大喊,“叔,快去打120!”
“好好。”
大叔连忙掏出手机颤抖着手开始拨打120。
雨一滴滴往下砸,越下越大,地面已经积起了一大滩水。车内的温度因为潮湿而骤降,再加上血液的极速流失,谢诚的体温开始逐渐下降。
在这个情况下,绝对不能胡乱移动人体。
许灿拒绝了大叔把她拉出去的提议,选择继续待在车里。黑暗里,她只能默默祈祷消防员和医院的专业人士快点赶过来。
谢诚的体温已经很低了,雨水混着血液将他体内的温度一点点带走。许灿知道每一分每一秒带走的不只是他的体温,更是他那渐渐流失的生命力。
许灿尝试把衣服盖在谢诚身上,可是不够,还是不够。
谢诚的手还是那样冷,意识到这样无济于事,许灿闭了闭眼,随后慢慢俯下身。
一个稳定的热源源源不断的传输着热量,体温从一方流向另一方,生命从一处流向另一处。
此时,在这方狭小的黑暗空间,两个人躺在血与水里,互相依偎,共享生机。
黑暗使原本稳定的时间无限放慢,感官在这种环境下越发灵敏。
耳边是独属于另一人的微弱心跳,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大叔着急的踱步,渐渐在许灿的世界里隐去。
冷———
好冷———
雨滴从废墟的间隙落下来,打在许灿身上,让她无意识地抱紧身下的人。
这个雨夜……实在太冷了……
“醒醒!娃,千万别睡过去啊!”
车外,大叔扒着窗户焦急的跺脚,也不顾自己早已被淋的湿透,就这么扒着窗户冲里面喊。
这可怎么办?
正当他手足无措时,一阵标志性的鸣笛声,从远处传开。
刚开始很微弱,逐渐清晰。
红蓝色的光不断跳转。
滴呜——滴呜——
迟来的希望总算到了!
“快,有人被困在里面了!”
”快救人!”
黑夜雾一样弥漫在上空,令人恐惧,又混乱。
雨夜,救护车,废墟,车祸……
今日种种,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