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回到客院的时候，小石头正抱着头，在那儿痛苦挣扎呢。
林十三见状一步刚跨过院门，鼻子翕动，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海腥之气。
那是蟒蛇独有的气息，阴冷，潮湿，带着一丝腐烂的甜腻。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几乎第一时间，就飞奔冲进了小石头的房间。
床上，小石头蜷缩成一团，身体正在微微抽搐。
额头上那道浅蓝色的蟒妖印记，此刻已经变成了深青色。
边缘处的黑色纹路重新蔓延开来，如同一张蜘蛛网，覆盖了他大半张脸颊。
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浅短。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深处蠕动。
小石头在被妖化，在被蟒妖吞噬神识。
“大叔……我好冷……有东西在咬我……”
小石头的声音都变了。
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孩童特有的无助和恐惧，夹杂着那发自灵魂深处的怨恨。
林十三心头骤然发紧，就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心痛如绞跪在床边，伸手探向小石头的额头，入手处一片冰凉。
他再次催动小黑鼎，七彩霞光再次涌入小石头体内。
但是这一次，效果明显不如之前，竟然有些免疫了。
小石头体内的蟒妖残魂，似乎已经适应了七彩霞光的压制。
迟钝了五息之后，竟然再次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扩散。
白幽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唇抿得很紧，同样的心痛不已。
两个自从到了小渔村，小石头就是他们最大的催化剂，是他们之间的桥梁纽带。
在他们心中，小石头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
看到小石头如此难受，甚至比他们自己痛疼，还难受。
“十二个时辰，小石头撑不了那么久了。”
“最多十个时辰，残魂就会彻底冲破封印。”
“到那个时候，即便龙王愿意出手救人，恐怕也来不及了。”
白幽幽的声音很轻，但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林十三的心口上。
十个时辰。
从龙王提出条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留给他们考虑的时间，只剩下八个时辰了。
林十三跪在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小手，心口堵得难受，连呼吸都要停下来了。
小石头的眼皮，半睁着。
瞳孔深处的幽蓝色光芒，又在游动了，比之前更加狰狞，更加肆无忌惮。
仿佛有一条小毒蛇，正在他的眼球深处肆意穿梭，看什么看，你打我撒。
“大叔……我会不会变成妖怪……”
“我不要变成妖怪……我想回家……想爷爷和奶奶……”
“吼……丝……我……我……”
小石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甚至到后来，说话的口音里，都带着蟒妖的的丝丝声，他正在一步一步变成蟒妖。
林十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小手，感受着小石头掌心中传来的微弱脉搏。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微弱。
白幽幽走了过来，蹲在林十三的身旁。
看着小石头痛苦扭曲的小脸，沉默了很久，双眸中都是黯然，沉重的语气说道。
“林十三，你就答应龙王吧？”
“事到如今，我们别无选择，只有龙王才能化解小石头的痛。”
林十三满满地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白幽幽。
白幽幽并没有回避林十三的目光，直视着林十三，语气倒是非常淡然。
宛若在说着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选龙王的第一个条件，休了我去娶紫芸儿，你留在龙宫，我们永不再相见。”
“幽幽，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答应龙王的条件，这是我们唯一能为老周夫妇俩做的事情。”
白幽幽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却字字如落地的珠玑。
“小石头撑不了太久，蟒妖残魂正在加速扩散蚕食他，最多再撑八个时辰。”
“你我都清楚，如果没有龙王出手，他必死无疑，难道我们要看着小石头变成蟒妖吗？”
林十三的拳头，攥得更紧。
他知道白幽幽说得对，但他不愿意承认。
那些话从他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如同灼热的岩浆，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收紧。
白幽幽走过去，伸手轻轻抚摸他的手背。
那只手冰凉而柔软，带着一丝夜风里的余温。
“十三，你不是孤身一个人来到这里的，是我们三人一起来的。”
“我知道你心念着我就够了，我也不是那种需要你替我，守着什么贞节牌坊的女人。”
“我是个修士，不是一个需要男人养着才能活的村妇。”
“我跟着你跳进漩涡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活下来怎么都行，有段记忆就挺好。”
林十三看着认真的白幽幽，他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
白幽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话语里都是温柔似水。
“我去找紫芸儿说明，她应该也是这个意思，我看得出来，她也是真心喜欢你的。”
“把你交给紫芸儿，我也能放心地离开这，心无旁骛地回到幽冥宫，继续做我的圣女。”
她话完，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向院门。
背影单薄而笔直，只是未免有些萧瑟孑然的味道，看着让人心痛。
另一边，白幽幽走出客院没又多远，便在甬道拐角处，看到了紫芸儿。
或者说，她压根就没走，就在等待林十三的信息。
她知道林十三不是那么自私的人，小石头就是他的软肋，是他的牵挂，他必然会答应。
紫芸儿正站在那里，背靠着石壁，微微低着头。
听到脚步声，瞬间抬起头来，看到的是白幽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意外。
“白姑娘……”
“公主，林十三答应你父王的条件了，他愿意娶你为妻。”
白幽幽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声音干脆又利落。
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直接说明来意。
倒是紫芸儿愣住了，一双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十三选第一个条件，休我娶你入赘龙宫，此生我们再也不见，我心甘情愿退出。”
白幽幽声音依然如同刚才一般平静，像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紫芸儿盯着白幽幽看了很久。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中，神色明灭不定，这是个什么女人？
宁愿把自己的夫君送出去，也要救那个不相干的小孩子？
“你……不介意？”
紫芸儿迟疑了半天，带着不相信的语气问道。
白幽幽没有正面回答，淡淡道：“我介意不介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小石头要活着，他需要你父王的龙珠。林十三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死在自己面前。”
“我也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不能因为我的自私就抓住他不放，牺牲一个孩子的生命。”
紫芸儿听得一愣一愣的。
人不是该为了心爱的人，不顾一切地去爱吗？
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也要毅然决然地去爱吗？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呀？
“公主……公主……”
“哦……好……好……我这就去回复父王……”
“不过你放心，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阻拦林十三见你。”
“其实……其实我也是这个意思，先答应我父王的条件先治好小石头，之后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
紫芸儿走出去好几步了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白幽幽的背影。
“白姑娘，你……不恨我吗？这就相当于，我抢了你的夫君？”
白幽幽转过身来。
月光从金色结界外透进来，洒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恨你做什么？你只是刚好生在了龙宫，刚好有个做龙王的父亲罢了。”
“换作我是你，我也不一定能做得比你更好，只要你对十三好，这就足够了。”
“嗯……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林十三的。”
带着坚定，紫芸儿转身快速离开了。
站在甬道中，看着那道紫色身影消失在拐角，白幽幽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收回目光，一步一步地走回客院。
林十三依然还跪在床边，握着小石头那只愈发冰凉的小手。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白幽幽脸上的表情，便知道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紫芸儿去禀报她父王了。”
“最迟明天天亮，龙王就会用龙珠为小石头净化残魂，你放心，我会亲手把他安全交到老周夫妇手上。”
林十三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跟我来。”
“啊……”
白幽幽不由分手，一把拉起林十三的手。
穿过小厅，走进了另一侧的卧室。
吧嗒一声，白幽幽反手关上房门。
一步迈过去，走过林十三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体温。
“幽幽，你……我……”
“什么也别说。”
白幽幽几乎跟林十三贴到了一起。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眼睛里没有泪光，却有一种林十三从未见过的明媚，带着一种决绝，又带着一种柔软。
就像深秋里，最后一朵将谢未谢的花。
她伸出手来，指尖轻轻地按在林十三的嘴唇上，就像两人洞房花烛夜那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