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山神庙,残烛摇曳,将几道人影映得单薄落寞。
白日一场恶战堪堪脱身,众人皆是身心俱疲,各自寻了角落调息安歇,偌大破庙之内,只剩晚风穿堂的轻响,寂静无声。
泠鸢盘膝坐于石壁之下,双目轻阖,凝神收敛体内翻涌未平的冰血灵力。可越是静心,心口那处潜藏已久的噬心蛊便越是躁动不安,丝丝缕缕细碎的痛感顺着经脉游走,扰得她心神难宁。
一闭上眼,深宫迷香萦绕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昏沉迷乱之中,她记得自己无力挣扎,记得周遭阴冷迫人的气息,唯独记不清那一夜将她从泥泞深渊里护住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她始终默认自己没能躲过渊离的龌龊算计,心底压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难堪与自卑,待人素来冷淡疏离,从不敢轻易敞开心扉。她只当那场劫难毁了自己,却从不知,冥冥之中早已有人拼尽一切,为她守住了一身清白与傲骨。
这份无人知晓的守护,成了世间最沉默的秘密。
一旁,李雪昭借着微弱烛光细细整理药草,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心。她自幼跟随姐姐丽娘,早对暗梧宫的邪蛊有所耳闻,深知渊离种下的噬心蛊歹毒至极,扎根血脉深处,寻常草药只能暂缓疼痛,根本无法彻底拔除,一旦远在暗梧宫的渊离心念一动,便能千里之外催动蛊虫,肆意折磨拿捏。
“泠鸢姑娘,今夜好生安睡,我守着你,若蛊毒发作,我立刻为你压制。”李雪昭低声开口,语气满是真切关怀。
泠鸢缓缓睁眼,淡淡颔首,目光不自觉落在一旁低头静坐的云锦身上。
少女眉眼温顺,额角旧日伤痕依旧清晰,五年被人肆意买卖苛待,受尽委屈,却依旧心怀良善,只因当初一份萍水相逢的暖意,便甘愿倾尽所知相助。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云锦微微抬头,轻声软语:“鸢姐姐,明日我们便可动身前往罗阳,那里偏僻安宁,极少有暗梧宫之人出没,最适合安心养身。”
提及故乡二字,少女眼底泛起浅浅柔光,那是她漂泊五年,日夜牵挂的归处。
阿树靠在庙门旁值守,少年眼底恨意未散,沉声道:“罗阳不仅安稳,还藏着不少早年旧部线索,当年渊离行事留有诸多破绽,去到那里,我们定能查到更多灭门真相。”
几人闲谈几句,定下明日行程,随后各自闭目休憩。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连山间风声都渐渐平息。
庙内众人渐渐沉入睡梦,唯有泠鸢辗转难眠,体内蛊虫隐隐作祟,让她始终无法安稳入睡。
远在千里之外的暗梧宫正殿,渊离一身玄色华服端坐高位,清冷眉眼覆满阴寒戾气。得知手下死士尽数败退,非但没能捉回泠鸢,反倒让她与旁人联手脱身,心中怒火翻涌难平。
她指尖轻捻蛊咒法诀,唇间默念晦涩咒语,毫不犹豫催动了远植在泠鸢体内的噬心蛊。
瞬息之间,沉睡中的泠鸢骤然浑身一颤,细密冷汗瞬间浸透白衣,姣好的面容霎时间血色尽褪,惨白如雪。
钻心刺骨的剧痛猛地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毒虫疯狂啃噬脏腑经脉,疼得她下意识蜷缩身躯,牙关紧咬,强忍着想溢出唇角的痛吟,纤细的身子止不住轻轻颤抖。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轻响,瞬间惊醒了身旁守夜的李雪昭。
“不好!蛊毒被远程催动了!”
李雪昭神色大变,立刻快步上前,迅速出手点封泠鸢周身数处止痛穴位,同时将早已备好的安神镇痛草药尽数喂入她口中。可渊离亲自催动蛊力,凶势猛烈,寻常压制之法根本收效甚微。
眼看泠鸢痛得意识渐渐涣散,气息愈发微弱,整个人快要陷入昏迷绝境。
就在这生死煎熬的一刻,一缕温润绵长、不带半分杀伐戾气的浑厚内力,悄无声息穿透庙外夜色,顺着破败窗棂缓缓涌入庙中。
这股内力柔和沉稳,精准避开泠鸢躁动紊乱的冰血灵力,顺着她受损的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抚平噬心蛊带来的撕裂剧痛,温柔安抚着几近崩溃的内腑。
肆虐猖狂的蛊虫像是遇上天生克星,瞬间安分蛰伏,再也不敢肆意作乱。
短短片刻,撕心裂肺的痛楚飞速褪去,泠鸢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紧绷颤抖的身躯渐渐放松,紧锁的唇角不再隐忍发白,缓缓陷入安稳沉静的睡梦之中。
庙内众人只觉周身暖意微涌,只当是草药起效,无人察觉这股凭空而来的救命内力从何而来。
唯有守在门边的阿树心头微微一动,隐约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沉稳气息,转瞬即逝,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山外密林深处,月色清辉洒落一地银霜。
一袭墨色长衫的南苑沧溟静立古树之下,俊美清冷的面容上满是难以掩饰的疼惜。他一路千里追随,循着气息追至此处,远远望见庙中之人受尽蛊毒折磨,心如刀绞,再也按捺不住暗中出手相助。
他遥遥望着庙内那道安然沉睡的白衣身影,深邃眼眸里盛满无尽隐忍与深情。
当年深宫之内,他不顾一切闯宫拦下恶徒,在她迷乱无知之时护住她一生名节,一夜相伴,情根深种。时至今日,他依旧只能藏于暗处,默默为她挡风遮雨,替她化解一次次生死危机。
他多想大步踏入庙中,走到她身边,将所有真相全盘托出,告诉她那一晚护她周全的人是他,日夜牵挂她的人是他,一路舍命相护的人也是他。
可他不敢。
他太了解泠鸢清冷孤傲的性子,自尊心极强,向来恩怨分明,爱恨坦荡。若是让她知晓自己在神志不清、毫无防备之时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以她的心性,定然会心生抵触,心生隔阂,往日所有温情尽数消散,只会与他渐行渐远。
万般情深,皆化作无声退让与默默守护。
南苑沧溟静静伫立许久,直至确认庙中女子彻底安稳无虞,才缓缓收回目光,身形一动,悄无声息隐入沉沉夜色之中,不留一丝一毫踪迹。
夜色悠悠流转,一夜安稳悄然逝去。
翌日天光大亮,晨光穿透山林薄雾,洒落在破败山神庙之上。
泠鸢缓缓睁开双眼,只觉浑身轻松舒畅,昨夜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然尽数消散,体内灵力也平稳和顺,再无半分躁动。
她只当是李雪昭的草药奏效,心中满是感激,丝毫不知昨夜危难之际,是那藏在暗处的心上人,倾尽内力为她抚平苦痛。
“你醒了,气色好了许多。”李雪昭走上前,面露欣慰。
“昨夜多谢雪昭姑娘出手相助。”泠鸢轻声道谢。
云锦早已收拾好简单行囊,满眼期待地望着门外晨光:“鸢姐姐,天色不早,我们动身出发去往罗阳吧。”
阿树也整理妥当,做好了赶路准备。
泠鸢轻轻颔首,起身抖落衣衫上的尘土,眼底褪去昨夜病痛的柔弱,重新覆上清冷坚定的锋芒。
渊离蛊毒缠身,血海深仇未报,半生算计未曾清算,她绝不会停下前行的脚步。
一行人收拾妥当,踏出荒凉山神庙,迎着清晨山野清风,朝着罗阳故土的方向稳步前行。
前路漫漫,暗藏杀机,暗处深情默默相随,明里挚友并肩同行。
一场奔赴故土的路途,亦是一场揭开所有真相、斩断宿命枷锁的漫漫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