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言语交锋数句,终究话不对付,气氛愈发冷滞,最后只得各自敛了话头,不欢而散。
卫菡转身移步离去,脊背挺直,背影潇洒。贤妃走去很远,忽地驻足,转过头来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眸底暗流翻涌,妒火隐隐灼灼。
她心中暗自忖度:如今魏疏宜这般有恃无恐,不过是仗着得了抚育大皇子的差事罢了。
此事祸福难料,她竟真当是捧住了稀世金疙瘩?那就拭目以待,且看她能否借着大皇子攀得高位、如愿翻身。
再者,纵使她眼下得了这份体面,陛下也未曾恢复她旧日位份。
便是有皇子傍身又如何?这后宫之中,论位次尊卑,魏疏宜见了自己,终究要躬身退让,低上一头。
汀兰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夜色,脚步猛地一顿,连忙低声提醒:“娘娘,是太后娘娘驾下的冯嬷嬷。”
贤妃脸上神色微滞,转瞬收敛了心头杂念,整了整衣袂,提步迎着人影走上前去。
夜色深沉,太后的营帐居于秋狩行营中央,规制远胜旁人。
帐内四壁悬着精工织就的云锦幔帐,边角缀着圆润通透的红玛瑙珠串,风过处叮咚轻响。
案几、坐榻皆是上等檀木打造,陈设着白玉笔架、鎏金博山炉,炉中青烟袅袅,漫出清雅绵长的沉水香气。
各式珍玩古器错落摆放,处处透着天家尊荣与雍容气度。
贤妃入帐之时,早已将适才心头的愤懑与戾气尽数敛去,面上一派温婉平和。
依礼行罢,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她近前落座。帐中一侧设着一张小巧的棋桌,旁侧摆着两把软褥坐墩,贤妃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棋盘玉子,心中了然:这般夜深时分,太后特意遣人传召,断然不是为了对弈消遣。
殿内静了片刻,太后神色淡然,开门见山:“方才你去找元昭仪了?”
此言一出,贤妃心下骤然一凛。
她与卫菡私下争执不过片刻功夫,消息便已传到太后耳中,足见行宫之内,太后耳目遍布,大小动静皆逃不过她的视线。
她定了定神,躬身应答:“回太后,正是。今日元昭仪蒙受圣恩,接下抚育大皇子的重任,臣妾想着,理应前去道贺。”
太后淡淡瞥她一眼,并不接话,自顾自执壶温茶。
沸水入盏,叶芽舒展,茶汤色亮味醇。她手法悠然地拨弄茶器,帐内唯有茶水沸响,气氛渐趋凝滞。
贤妃喉间微微发紧,暗自惴惴,揣测自己方才的言辞虚实,怕是已被太后看穿,心中不由得七上八下。
足足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太后才将倒扣的茶盏轻轻摆正,缓声开口:“今日围场之上,你应对得体。如今无论在陛下心里,还是文武宗亲眼中,你贤良豁达的名声,算是稳稳立住了。”
贤妃闻言身形微顿,随即敛衽浅笑,眉眼间带出几分谦逊恭谨,连道皆是太后平日提点之功。
没等她多说几句,太后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望向她:“心中可是觉着不甘?忙活一场,反倒为旁人做了嫁衣?”
贤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神情僵住。迎上太后洞悉一切的眼眸,她心知这般心境绝难遮掩,犹豫片刻,终究低首坦言:“回太后,若说全然不在意,那自是假话。”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声平和:“先前我便与你说过,抚育大皇子,从不是一桩美差。”
贤妃自然记得这番叮嘱。
只是人心向来如此,自己无缘得手,便更不愿让对立之人顺遂如愿。
偏偏兜兜转转,这份差事最终落入了魏疏宜手中,她心中郁结,实在难以释怀。
太后瞧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执念,慢悠悠说道:“你尚且年轻,眼界切莫只拘于眼前一时得失,凡事,还需往长远去处思量。”
太后语声温缓,不复前些日子的厉害,又温言劝慰数句,句句点透利害,消解她心头郁结。
贤妃听着这份难得的温情,终是幽幽长叹一声。
她心里明镜一般,圣意已决,此事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强求亦是徒劳。
“尝尝这新烹的雨前茶。”太后抬手示意。
贤妃依言端起茶盏,浅啜慢饮,一室静谧里,先前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
待一盏茶饮尽,帐外冯嬷嬷轻步而入,手中端着几碟精致晚食,另有一盅白瓷汤釜搁在托盘正中,釜口氤氲着淡淡热气,香气清奇,与寻常羹汤截然不同。
“夜寒露重,略备些吃食垫垫肚子。”太后看向贤妃,柔声道,“你也留下一同用些吧。”
贤妃连忙敛身谢恩:“谢太后恩典。”
二人随意用了几样点心小菜,气氛松弛了不少。
冯嬷嬷上前,执银勺将汤釜内的汤汁缓缓舀入玉碗,奉至太后面前。
太后抬眼,朝她略一示意,冯嬷嬷便捧着汤碗,转递到贤妃手边。
“这是特意熬制的滋补汤品,取用多种珍贵药材慢炖而成,最是调理身子,于女子大有裨益。”太后淡淡开口。
贤妃心中一暖,连忙双手接过汤碗,屈膝道谢:“劳太后挂心,臣妾感激不尽。”说罢便垂眸,小口抿饮起来。
汤味初尝微有清苦,回味却渐生甘润,独特的滋味在唇间缓缓散开。
汤液清润入喉,独特的药香萦绕唇齿,贤妃细品片刻,放下瓷碗,眉眼间已然褪去先前的郁色,神色恭顺柔和。
太后静静看着她将一碗汤水饮下,默默垂下了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开口,若有所指地道:“这汤品日日炖着,不单是补养身子,亦是盼着宫里众人都能得偿所愿。你素来深得圣心,不必执着于一桩差事,往后日子还长,自有属于你的机缘。”
贤妃闻言心头一动,当即起身福身:“臣妾谨记太后教诲,不再妄自纠结。”
她明白太后言下之意,分明是提点她专心固宠,静待诞育子嗣的机会。
冯嬷嬷立在一旁,见二人用罢晚食,便上前悄无声息地撤去碗碟食具,帐内重归安宁,只余博山炉里香烟袅袅。
夜色愈深,帐外猎场的风声隐约传来。
太后抬眼望向帐帘方向,语气闲适了几分:“今日围场上陛下的安排,旁人瞧着是意外,实则他心中早有定数。大皇子心性孤僻,唯独亲近元昭仪,交由她照料,本就是最稳妥的选择。”
贤妃垂眸聆听,不敢插言。她何尝不知其中关节,只是一时心气难平罢了。
“我知你心中有数。”太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回她身上,看向她的目光,慈爱了几分,“往后在宫中、在行营里,安分守己便好。莫要再因一时意气,与人生出无谓的龃龉,平白落了旁人话柄。”
字字皆是提点,亦带着长辈的威严。
贤妃只觉受宠若惊,连忙敛衽应道:“臣妾省得,定谨守本分,不敢再肆意行事。”
太后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夜已深,外面风凉,你也回营帐歇息去吧。”
“是。”贤妃再度行礼告退,转身走出太后大帐。
而她刚走没有两步,太后又叫住了她。
“贤妃。”
贤妃顿住,不解地回眸。
太后看着她玲珑的身影,微微一叹,说道:“你是徐家的女儿,宫中的贤妃,只要你不犯错处,将来到何时何地,我都是你的倚仗。”
贤妃大为惊喜,连连道谢,将好话说了一箩筐。
踏入夜风之中,帐内暖融融的气息被微凉晚风驱散大半。
主仆二人踏着夜色,朝着自家营帐的方向缓步而去,消融在沉沉暗影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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