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咸福宫后,圣驾往御书房去,万河山在一旁紧紧跟随;而黑夜中,宫中数百条小道的其中一条上,一道高挺的身影闲适伫立,小福禄提着灯跟在圣上身后,腰塌着恭敬无言。
他没回太极宫,今夜也没什么要紧事。
秦璋自诩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变得足够冷静冷情,作为帝王,无需有太多的感情,这是负累。
可今夜对贤妃说了那些话后,看着她对自己依恋毫无怀疑的目光,终是叫他心生郁闷,难再呆下去了。
他可以利用徐为海的女儿做任何事,可却不能毫无负担地利用一个满心都是自己的女人。
不知为何,看到贤妃眼底的泪花,他总会想到梦中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想到她决绝的模样。
这让秦璋心里闷得难受,他并不想将一个女人榨干到那种程度,也不会丧心病狂到看着她痛不欲生,给她死路。
可是,徐家近两年小动作太多,魏家一旦垮下去,徐家便会成为第二个魏家,他如今迟迟没有收拾这两家的缘故,也无非是让二人相互制衡着,好叫他腾出手去做旁的事。
先帝在位时,滋养了朝中一些大臣的野心,将他们的胃口养得太大了,不将其收拾了去,不必说自己在位期间受其掣肘,待他百年以后,留给储君的,就是一个文官集团过盛的局面,这般演变下去,届时君弱臣壮,皇帝就成了空壳子,做了傀儡,再往后……秦能存几世,就是未知数了。
心里暗自思索着这些事,眼前场景变化,他抬头,才知已经走过了那条长桥,眼前阁楼上亮着一盏微弱的光。
小福禄跟着万河山学了好些日子,今夜被皇上要过来跟着,便知道皇上是想去摘星阁见娘娘了。
“不必叫门,带朕进去便是。”
小福禄应下,他本就是摘星阁的人,自然知道从何处进安静又不会引起骚动。
只是心头暗道:皇上今夜本在咸福宫,却又在夜深人静时,专走那僻静小道,悄无声息来了摘星阁,足见他对娘娘在意,心中也对自己当初的选择感到庆幸,皇上对娘娘,终归是不一样的。
……
卫菡今夜睡得晚,海雁给她搜罗了一本好看的话本子,终于不是落魄书生与富贵千金那类,而是类似花木兰的女将爽文小说,海雁说因内容太过夸张,并不受追捧。
卫菡看过之后便觉得,这个作者天生就是为写爽文来的。
知娘娘在上头看书不喜打扰,海雁端了果子、糕点,热了一壶糖水来,便去楼下守着了。
果子早在下午的时候就用的差不多了,糕点还剩半碟儿,卫菡吃得有些甜腻,不做多食。
今儿的摘星阁格外安宁,卫菡看了会儿书,便觉得困意上涌,打了个秀气的哈欠便准备放下书,去床上躺着了。
今日一个下午都很得闲,她一个人没什么事做,陪陪孩子,找点乐子,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海燕和秋楿似乎很担忧她的情绪,担忧皇上今日去了咸福宫,她心里不爽利。
换做旁人,或许心里是会不痛快吧。
可换做她……好吧,也无需嘴硬,她心里头确实也不大痛快。
她知道,皇上无论去哪儿,无论宠幸谁,都不是自己可以多言的,可心里头若是无知无觉,对这种事情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也太违背人性了。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愤怒,只觉得心里头有些郁闷。
郁闷的,不是皇上不来,而是皇上去了贤妃那里。
可每当这个想法涌上心头的时候,卫菡又忍不住唾弃自己。
后宫妃嫔,没有人能独占皇上的宠爱,若是谁真做到了这一点,那无异于是断人“财路”,杀人“父母”。
后宫视作一个巨大的职场,那皇上就是最高的领导,一个福利好,待遇好,走出去又体面的职位,不管放到哪里,都是备受人追捧的。
员工想做好项目,想讨好老板,是人性,也在情理之中,她与贤妃有龃龉,时间越过越深,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就不可调和。
所以她才不希望看到皇上去她那里,就好像当初为了天启帝这个大热ip,她与同部门的同事分写两个完全不同的感情线,除却同事之间的竞争以外,她也不太喜欢这个同事的处事风格,为人底线,当初也自然不想被她比下去,更不想领导看中了她的提案。
说起来前世怎么不算是带着遗憾离开的呢?
她给的提案没有通过,反而是死对头的故事线得到了认可。
网络上有这样一句调侃文字工作者的话:不要试图扭转他们的思想,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绝不会轻易改变。
起初看到这段话时,卫菡只觉得有些太过绝对了,好似把文字工作者说得都不能变通一样。
直到自己费尽心血,查遍古籍,挖掘到的“魏疏宜”生平,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撬动了联通古今的那根线,触及到了真相,她并不觉得以天启帝一生的功绩,他的感情会落于俗套,所以,从一开始,在同事提出那个小宫女的时候,卫菡便觉得此人太过单薄。
那个时候的卫菡固执己见,一旦认定了某事,便显得十分孤傲。
一直到她病发身死,网络上关于天启帝与小宫女之间的二创故事线沸沸扬扬,好似在她死前,世界都在告诉她,她所有的坚持,她以为的真相,不过是她自我意识虚拟出来的,如同发了癔症一般。
如今想来,老天爷让她回到这个时代,亲眼见证天启帝的一生,便像是故意让她身临其境,亲自弄个明白。
也许是死过一次的缘故,也许是她尝到了挫败的滋味,卫菡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情绪,穿到这具身子以后,一来是为了规避魏疏宜惨痛的结局,二来……同事的成功,网络上掀起的热潮,更令她不再以魏疏宜为主,去构想天启帝的感情……
从她睁眼的那一刻起,她便做好了成为一条咸鱼的准备。
既然魏疏宜注定了只是一颗炮灰,那她占据着这具身子,又何必去想太多,去做太多呢?
她与皇帝之间没有感情。
皇上对“魏疏宜”的宠幸,有几分是为了平衡后宫,不叫贤妃一枝独大,又有几分,是纯粹对“魏疏宜”这个人。
卫菡想不透。
她从未处在这般复杂的局面当中过,或许有些时候是她的思想太过封建了吧。
她总觉得只有两个人相爱才能做那种事情,皇上前些日对她表现出了十分的迷恋痴缠,有那么几个瞬间,卫菡当真以为皇上心里对自己,不,是对魏疏宜,是有情的。
可是皇上转头去了咸福宫,对卫菡来说不啻于当头一棒。
也许,在皇上心中,她与后宫中的旁人无有不同,没什么特别的,也没什么特殊。宠幸她是工作需要,而非她心中悸动时幻想出来的原因。
咚——
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将卫菡的思绪从低迷中拉了回来。
“谁?”
“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