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依希望自己想多了,她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一个巧合。
更无法说服自己,这事不存在阴谋。
她知道保护堤坝是一个关乎民生的大事,可若是以残害特定人群为前提的话,她难以接受。
她把千里眼往护堤上挪,发现了问题所在。
护堤上,除了纤夫,不知何时冒出了一行官兵。
那些官兵的身前都站着一个人,基本都是年少的孩子,这些人的脖子上都架着一把刀。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也戴着抹额。
她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那些船上的人为什么原本茫然的,突然就开始砸船,竟是因为自己的亲人被人挟持了么?
这一切突然就坐实了她的猜测,那些船上的人——都是愚人!
咦,那是?
岸上被挟持的孩子里,有一抹亮色吸引了她的目光。
千里眼的清晰度不够,她看不清那个孩子的脸,可她看到了对方身上的衣裳。
这件衣裳的样式跟她送给梅娘孩子的……很像。
她的千里眼看不清,心里很着急: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梅娘的孩子。
“夫人,你若是看不清,可以跟主子借,主子的千里眼改进过,能看清许多。”徐风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宋伊依二话不说,直接就抢过沈奕手里的千里眼。
沈奕看得正认真,突然被抢,有些责怪地扫了一眼一旁的徐风。
徐风立马低着头,没敢说话。
宋伊依拿着沈奕的千里眼,再看过去时,发现果然清晰不少。
原来何婉死后,她留下的东西大启的人都有在不断地研究改进。
她四处寻找着刚才那抹亮色,当看清时,她感觉两眼一黑。
那个真的是梅娘的孩子,真的是!
她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立刻将手里的千里眼往船上挪。
果然发现了梅娘。
对方依然穿着原来那身脏兮兮的衣裳,混在一群穿着破烂的人里,显得毫不起眼,所以刚才自己并没有发现她。
此刻,对方看着岸上的某个方向哭泣。
船应该是被砸穿了,逐渐地往下沉。
船上的人,有些已经往水里跳了,有些还留在船上。
留在船上的人,并不是继续砸船,而是跟梅娘一样,看着岸上某个方向在哭。
宋伊依的心脏被这一幕猛击了一下,她知道,那些留在船上的人……并不会水。
因为会水的人,已经跳到河里去了。
她很愤怒,可她强撑着,拿着千里眼去搜寻河里的人,想知道他们能否平安上岸。
可她看到的都是让人绝望的场景。
因为那些在水里的人,根本无法逆着这汹涌的水流往上游而去。
他们大部分人都顺着水流被冲到下游去,而船所在的护堤处根本就没有可以上人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些跳进水里的人,唯一的生还的机会就是在下游找到能上岸的地方。
可这湍急的水流,她觉得这种机会——实在太渺茫了。
眼看随着船的下沉,梅娘马上就要掉河里了,宋伊依再也忍不住了。
“沈……慕之,你、你快,快救他们!”
宋伊依突然放下千里眼,转身拽着沈奕的衣襟说道。
“太晚了,我们从这里绕到河对岸,来不及。”沈奕的声音很冷静。
“不会的,一定有办法的,你快救救他们!求你,求你!”宋伊依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奕拿走宋伊依手里的千里眼:“伊依,你想过吗?如果他们被救了,这护堤就修不好,那下游的百姓怎么办?”
宋伊依一愣,她被问住了。
可救下游的人,就必须牺牲这些人吗?
“不对,决堤不是今日才有的,千百年来都需要修葺护堤,难道你们每次都要牺牲这么多人吗?”
沈奕皱眉:“伊依,未知全貌你不可轻易批判我,这不是我的主意。”
宋伊依再次一愣,哭着说道:“那你先救人好不好?好不好?”
她哭着往河那边看去,然后崩溃了。
因为,第一艘船已经沉了,无影无踪,仿佛不存在过一样。
第二艘船到了。
她知道一模一样的事情即将再次上演,受不了打击的她晕倒在沈奕怀里。
沈奕抱着宋伊依,突然后悔带她过来了。
他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场景,自己是觉得没什么,可她一个单纯的女子如何见得这种事情发生。
叹了口气,一手揽着宋伊依,一手持着缰绳,掉头往回走。
宋伊依醒来时,还处于茫然的状态。
她看着上方的车厢顶,感觉自己是不是睡多了,才会做那样的噩梦。
她觉得有些累,想继续躺一会才起来,此时,车厢外面响起了徐风的声音。
“主子,事情打听清楚了。
这段日子这条河流已经冲垮了好几处护堤,附近的知州大人也是按照今日的办法处理的。
可因为水流过于湍急,已经牺牲了好些熟练的水手了。
于是便有人献策,说最近兰城那边因为愚人的缘故,城里被袭击了。
事败之后,有许多的愚人开始外逃,提议知州大人把那些外逃的愚人抓过来填堤。
传出来的原话是……”
徐风犹犹豫豫,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沈奕似乎有些不耐:“说,支支吾吾像什么样。”
“说愚人作恶多端,死不足惜,若是能为大启填堤而死,也算是大功一件。
且,这些愚人既不承担种田耕地的职责,也没有家族作为后盾,基本没有风险。”
外面安静了一会,又响起沈奕的声音。
“他们在哪抓的人?”
按大启律法,愚人虽然被贬为贱籍,可还是受律法保护的。
若是在城里大张旗鼓地抓人,避免不了落人口实。
主要是今日这一出,知州办得不够利落,居然让下面的人穿着官服来做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
“听说他们是在城外抓的人,抓的都是从城里外逃到其他城郡的愚人。”
愚人被贬之后,即便是原来村里的人,也都被赶出了村子。
他们原来拥有的田地都回归官府,由官府再分给同村之人,总之,愚人是不可能再拥有土地的。
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城里或者镇上,只能从事最下等的活计,靠出卖力气或者色相生存。
宋伊依听到这里,想起了晕倒前看到的那一幕。
原来——那些都不是梦!
她没想到,梅娘她们居然是被自己给害死的。
如果不是她多事,让他们去什么禹城,她们就不会在路上被抓。
那个所谓的知州是怎么敢的!简直畜生不如。
其实她明白,对方既然采纳了这种毒计,借着抓捕破坏兰城愚人的名义,就不会顾及被抓之人是否无辜。
这种时候,他们就算知道自己抓错了人,为了堵人口实也会将错就错。
很简单的一个逻辑,人要光明正大地做一件坏事,就会想尽办法把黑的说成白的。
让被害者无处辩白,让旁观者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