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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结束后的第三天,茉苑的采买管事来回话,说四海行那边送来的一批蚕丝边角料,到货时封口的麻绳被人动过,里面有两捆料子受了潮,颜色已经花了,没法用。管事说这批货走的是惯常渠道,从来没出过这种事,这次是头一回。

姜茉让人把那两捆料子搬来看了,潮迹的位置不在边角,而是在中间,是从外往里渗的,不像是运途中沾了雨水,更像是有人专门往里浇了什么。她没有声张,让管事把这件事压下来,对外只说是货物运损,照常补了一批新料进来。

但她把那根被动过的麻绳单独留下来,压在书案的抽屉里。

同一天,圃地那边的老花匠来禀,说西侧豆苗行里有几株苗子叶片发黄,他查了两天,没查出是什么病害,但发黄的位置很集中,只在靠近那条排水沟的一侧。姜茉想起承之说过的那句话,沟里有人走动过,脚印方向是反的。她让老花匠先把发黄的苗子单独移出来,不要拔掉,也不要用药,等她去看过再说。

她去圃地的时候,顺着排水沟走了一段,在沟底的淤泥里看到了一个细节。沟壁靠近豆苗行的那一侧,有几处泥土被翻动过,翻动的痕迹不深,但形状规整,不像是动物刨的,更像是有人蹲下来,用手指或者细棍在沟壁上划了什么,又抹平了。

她没有在那里多停留,转身回了茉苑。

当天傍晚,她让管事去内务府的账房,以核对茉苑用度为由,把近三个月的采买往来账目调出来看了一遍。账目本身没有问题,但她在其中一笔蚕丝料子的进货记录旁边,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这批料子的经手人,不是惯常负责茉苑采买的那个内监,而是换了一个名字,是园圃局的钱内监代为签收的。

钱内监。

她把这个名字和之前管事说的那件事放在一起,钱内监曾经去账房问询过茉苑的用度,那次问询发生在改良农具被拿去圃地试用的当天。

她在账本上把那一行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没有做任何标注,把账目还了回去。

第二天,她让掌事嬷嬷去打听了一件事,钱内监在内务府的差事,除了园圃局,还兼着什么。嬷嬷回来说,钱内监在园圃局挂名,但实际上还在内务府的物资调配处帮闲,负责协调各宫苑之间的物资转运,手里过的东西很杂,各宫苑的采买渠道他都熟。

姜茉把这个信息收下了。

她没有立刻去找陆庭樾,而是先做了另一件事。她让人去四海行,以补货为由,把这次受潮的那批蚕丝料子的运送记录调出来,问清楚从出库到入宫,中间经手了几个人、在哪个节点停留过最长时间。四海行的掌柜是个做事仔细的人,把记录找出来,说这批货在进宫前停在内务府物资调配处的库房里等了将近半天,因为当天进宫的货物太多,排队验货耽误了时辰。

物资调配处。

她把这条线在心里走了一遍,从头到尾走了两遍,然后把那根麻绳从抽屉里取出来,和账目上那一行经手人的名字放在一起,让管事去查了一件事,钱内监在物资调配处帮闲期间,是否有权限进出库房。

答案是有。

这件事到这里,已经有了一个轮廓,但轮廓里还有一个她没有想通的地方。钱内监不过是内务府的一个闲散内监,他动茉苑的物资,背后是谁在指使,又是为了什么。

她把这个问题压下来,没有急着找答案,而是先把茉苑的采买渠道做了一个调整。她让管事把此后进宫的货物,全部改走另一条验货路线,绕开物资调配处,直接走茉苑自己的入库程序,多费一道手续,但货物从出库到入苑,每一个节点都有茉苑自己的人在场。

这个调整做完,她才去见了陆庭樾。

她没有把钱内监的事直接说出来,而是把那根麻绳和账目上的那一行经手记录一起带了过去,把她查到的这条线从头说了一遍。陆庭樾听完,沉默的时间不长,说了一句:“钱内监入宫是十一年前的事,他的来路我让人查过,没有问题,但他在物资调配处帮闲这件事,是三年前才有的安排,是当时的内务府总管替他走的关系。”

他顿了一下,说:“那个总管,去年因为另一件事被撤了,但他撤职之前,在内务府替换了七个位置上的人。”

姜茉把这个数字记下来,问:“钱内监是七个里面的一个?”

陆庭樾说:“是。”

她没有再追问,把那根麻绳留在了御书房,起身告辞。

回茉苑的路上,她在廊下停了一步,想到了另一件事。诗会上,南夏文官在袖中展开小纸写了什么,那个动作承之没有看见,梨漾也没有看见,但她当时坐的位置,能看见那个文官的侧脸。那个文官写完之后,把纸叠好压在袖口下面,但他的眼睛,在梨漾说完那三条策论之后,往侧席上的几位官员扫了一圈,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停了比旁人更长的时间。

她当时没有在意,因为那个停顿太短,不到一息。

但现在她把这个细节和钱内监的事放在一起,忽然觉得那个停顿不是无意的。

她回到茉苑,让掌事嬷嬷去打听诗会当日侧席上坐的几位官员的名字,说是梨漾回来之后念叨过几位大人说话好听,想知道是哪几位。嬷嬷没有多想,去打听了,回来报了五个名字。

姜茉把五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其中有一个,她在四海行的往来账目里见过。那个名字出现在一笔大宗粮食采买的担保人一栏里,是四海行在京城最大的一笔官方背书。

她把这个名字单独记下来,压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和她之前写下的那几个月后想做的事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梨漾跑进来,说承之今天在圃地边上转了很久,出来之后跟她说了一件事:“圃地西侧排水沟的沟壁上,有人用细棍划过的那几处痕迹,不是随意划的,是一个符号。我认出来了,因为我在沈先生的图册里见过同样的符号,是南夏清道司用来标记已确认目标位置的暗记。”

姜茉的手在茶盏上停住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它和那根麻绳、钱内监、侧席上的那个名字,全部放在一起,重新走了一遍。

茉苑的物资被动过,圃地被人踩过,诗会上有人在袖中写了什么,使团随行护卫换了宫廷内侍的制服入城。这些事情单独看,每一件都可以有别的解释,但放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件事。有人已经把茉苑当成了一个需要持续盯紧的地方,而且这个人,或者这些人,在宫里有眼线,在内务府有人手,在诗会的侧席上也有人。

她让梨漾先去睡,自己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想到了一件她一直搁置着没有去做的事,见四海行的幕后东家,谈一个不依附于陆庭樾安排的合作。

这件事她原本打算等茉苑的生意再稳一稳再提,但现在她觉得,等不了那么久了。她需要一条不经过内务府、不经过任何她看不清来路的人手的渠道,把消息送出去,也把消息收进来。

她在账本最后一页的那几行字旁边,又加了一条。

第二天一早,承之来找她,把一件事说了:“昨天夜里,我在窗边坐着,听见茉苑外墙的方向有动静,不是巡夜的内监,因为脚步声的节奏不对,停顿的位置也不对,像是有人在外墙某一段停下来,做了什么,然后走了。我天亮之前去看了,外墙那一段的墙根下,有一块砖被人轻轻移动过,砖缝里塞着一张折叠的小纸。”

他把那张纸交给姜茉。

纸上只有四个字,是天启国的字,但字体的写法,带着南夏人写天启文字时特有的一种笔顺习惯。

四个字是:“苏梨,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