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扑灭之后的寿康宫,比平日更安静,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把所有的声响都压在里头。
云瑶在内殿榻上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嬷嬷进来为她重新净了手脸,换了外衫,把袖口那处熏黑的地方用新衣遮住。红芪守在屏风外头,没有进来,那道屏风后头偶尔传来脚步声,是寿康宫的宫人进进出出回话的动静,声音压得很低,但趟的次数不少。
萧琰彻查的旨意,是在火扑灭之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下的。
云瑶从嬷嬷的神色变化里感知到了这个动作的力度,嬷嬷是个沉稳的人,二十余年跟在太后身边,见过的风浪不少,但今夜她往内殿来回了三趟,每一趟的脚步都比上一趟快了一分,最后一趟进来时手里拿着一盏还没来得及加满的茶,茶水洒了一点在托盘边沿,她似乎没有察觉。
那道旨意落下来的速度和力度,超出了寻常的“彻查”。
云瑶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动。
暗卫拿人的动静她没有亲眼见到,但从外廊那边断续传进来的声音,她拼出了一个大致的方向,被拿的不只是那个粗使宫女,还有人,且不止一个,动静在寿康宫的范围之内,说明萧琰在下那道旨意之前,已经知道自己要找谁,不是临时摸排,是有备而来。
她前世没有这段经历,无法从记忆里找到参照,只能把眼下这些碎片一件一件往一处靠。
那个粗使宫女今夜纵火,供出的幕后指使,暗卫正在追查,这是萧琰在火场边亲口告诉她的。但那个粗使宫女被买通,知道她每日傍晚在小药房的习惯,知道红芪不在的时辰,知道南侧窗框的木销年久失修,这些消息要传出去,需要一个在寿康宫内部长期走动、观察的人,而这样的人,不是一个粗使宫女能接触到的。
这条线往上走,走到的那个位置,让她的手指在新换的袖口上轻轻收了一下。
红芪今日傍晚看见的那个尚宫局管事,在火起前不足两个时辰去过偏殿,手里什么都没拿,进去不到一盏茶就出来,往东宫方向走了。
管事去过,随后起火,这两件事之间的间隔太短,已经不需要太多推论。
但还有一件事她没有想清楚,那个管事今日去偏殿,如果是为了确认今夜纵火的时机和位置,那他应当是已经知道纵火计划了,而知道纵火计划,说明他不只是个传消息的人,他是这条线上的一个节点,甚至更高。
这个判断和她之前对东宫在寿康宫渗透程度的估计,有出入。
她把这个出入在心里搁住,没有急着填满它。
夜更深了,外廊的动静渐渐平息,宫人的走动少了,寿康宫重新归于沉寂。红芪进来给她重新添了灯,低声说了一件事,说:“暗卫今夜在寿康宫拿了三个人,一个粗使宫女,一个在东北角当差的扫洒宦官,还有一个,是尚宫局那个管事。”
停顿了一下,红芪又说:“那个管事在被带走之前,往自己袖口咬了一下,暗卫把他按住,但已经来不及,那人送到密档房时,已经没了气息。”
云瑶的手在膝上停了一瞬。
那个管事死了,死在被带走的路上,死法干净,说明他在动手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不是临时决断,是事先备下的后路,备这种后路的人,要么是知道供出去会死得更惨,要么是背后有人他不敢供。
两种可能叠在一处,指向的方向是同一个,他身后那条线比她目前能看到的更深。
红芪退出去之后,云瑶在灯下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把今夜所有的节点重新捋了一遍,从那个管事傍晚去偏殿,到粗使宫女纵火,再到萧琰出现在南侧小窗外头,再到管事当场咬袖自尽,四件事一件压着一件,有一个地方始终对不上,那就是萧琰的出现时机。
他在火起之前就已经在寿康宫附近,且他是从南侧翻进来的,不是从正门方向。
南侧小窗,是她用铁铲撬木销的那一侧,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在那个方向无法自行出去,不会专门从那个方向进来。
她把这个细节在心里压了很久,没有动。
消息是如何传到萧琰手里的,传的是什么内容,传到的时间,这三件事她现在都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认,今夜有人提前知道了这把火,且那个人和萧琰之间有一条她目前看不见的线。
这条线,她需要找机会去摸。
第二日一早,嬷嬷带了话进来,说:“陛下的意思,是暂且将她挪至听雨轩安置,说是便于查案期间的人员调动,那处闲置的殿阁在寿康宫与养心殿之间,不偏不僻,有暗卫在外廊守着。”
云瑶把这道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问理由,应了。
听雨轩收拾得简单,陈设不多,但窗户朝南,采光好,门扇关上之后内外声响的隔断也比寿康宫偏殿好一些,红芪跟着一起过来,把带来的几样惯用的东西归置好,没有多说话。
傍晚时分,听雨轩外头的走动声停了,随后有脚步声从廊道方向过来,不多,两个人,脚步声一轻一重,重的那个停在门口,轻的那个随即散开,退到了廊道外头。
萧琰没有让人通传,推门进来。
红芪已经退出去了,听雨轩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在榻边,把手搭在膝上,把脸朝向他进门的方向,把目光收回到那种空茫的、没有焦点的弧度上,保持着那个惯常的姿态。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屋里的陈设扫了一遍,随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平静的线条压得深了一分。
他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一段时间,随后说了两个字,说:“怕吗?”
她点了头,随即又轻轻摇了摇,低声说了一句,说:“怕死,但更怕大仇未报,家族还在蒙冤之中,死在这里,什么都完了。”
萧琰没有接话,沉默的时间拉得很长,长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他才动了,伸手,把她额前被昨夜火气燎焦的一小缕碎发轻轻拂开,动作极缓,像是连她都察觉到了他不熟悉这个举动,他说:“有朕在,无人可再伤你至此。”
那句话落下来的重量,和他平日的语气不同,不是帝王对一枚棋子下的论断,是另一种东西,云瑶在心里把这句话压了一下,眼眶发了热,她低下头,把那个热意在眼底按住,没有让它漫出来。
他在她对面又坐了一小段时间,把昨夜暗卫追查的进展说了几句,说:“那个管事身后的线还在往深处查,东宫在寿康宫的几条暗桩已经斩断,但最里头那一节还没有摸到,让她近日不必主动出行,一切等查清楚再说。”
说完,他站起来,往门口方向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说:“那件披风,不必还了。”
门关上,脚步声往廊道方向去,红芪在外头轻轻叩了一下门,问:“是否进来?”云瑶应了,红芪推门进来,看见她还坐在原处,神色低着,没有说话。
红芪替她重新把灯拨亮了一些,随口说了一件今日在听雨轩附近发现的小事,说:“奴婢下午往东侧廊道走了一趟,发现那边的拐角处搁着一只空的漆盒,样式不像是内廷惯用的,更像是外头民间的东西,盒盖上有一道划痕,形状很像是一个字,奴婢认不准,只记住了形状。”
红芪用手指在云瑶手背上描了一下,那道形状,是一个残缺的“风”字,缺了左侧一笔。
云瑶的手在膝上静了一瞬。
“风”字,缺左笔,这不是宫里的暗号,也不是云家内部辨认标记用过的格式,但这个字和她脑子里某一处记忆里压着的东西撞了一下,那是前世在父亲书房里偶然见过的、那份单据上的某个细节,她当时没有在意,只是顺手记住了,那份单据的边角有一道划痕,形状和红芪描给她的这个,像是同一只手留下来的。
她把这个方向在心里按住,没有说出来,只让红芪:“把那只漆盒取回来,不声张,放在这里。”
红芪去了,云瑶在灯下坐着,把今日所有的事重新过了一遍,从萧琰那句“有朕在”,到那个漆盒,到红芪描出来的那道残缺的“风”字,三件事并不在一条线上,但其中有一件事,让她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靠近,且靠近的方向,不是从东宫那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