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汗味、烟味与汽油味混在一处,闷得人发昏。
姜妩捂着鼻子,强忍着翻涌的恶心。
是孕吐。
在即将吐出来之际,乘务员高喊:“军区路口站到了,需要下车的乘客请尽快下车。”
姜妩拎着樟木箱,费劲地挤下车,刚落地就扶着树干干呕起来,胃酸灼烧着喉咙,指尖都在发颤。
本就苍白的脸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唇色泛青,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缓过劲,她抬眼望去。
前方就是 部队营区大门,灰墙肃穆,门口两个哨兵持枪挺立,身姿笔直。
她深吸一口气,紧攥着樟木箱走近,在距离一米远的地方被拦下,“同志,你找谁?”
姜妩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异常坚定,“我找三营的裴野营长,我怀孕了,是来找他结婚的。”
哨兵一怔,立刻让人进去通报。
等待的间隙,姜妩的思绪猝不及防拉回三天前。
她叫姜妩,刚满二十三岁。
本是瑶水村普通生产队员,有一个谈婚论嫁的对象——知青傅时年。
可是在上两个月,军官裴野回乡探亲,她和他莫名其妙就发生了关系,甚至还有了孩子。
得知怀孕,她原本想打掉孩子。可就在手术前夜,她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梦里她打掉孩子,如愿嫁给了傅时年,对方却好吃懒做,不仅嫌她是二手货,还和堂妹厮混,最后抢走她辛苦创下的家业。
她因打胎落下病根,再也不能生育,在大雪天被赶出家门,孤零零冻死在街头。
梦境太过真实,她不敢再赌。
当即找村长开了介绍信,收拾行李,来给腹中孩子寻一个父亲。
……
训练场上,裴野正陪着领导验收训练成果。
他一身军装,往那儿一站,身姿挺拔,肩宽腰窄,军装绷出利落线条,麦色皮肤衬得眉眼更沉,不说话时,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通讯员一路小跑过来,神色鬼祟,眼神躲闪。
程毅眉头一皱:“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报告政委,营门口有位女同志,说怀了裴营长的孩子,要跟他结婚。”
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安静。
几位领导目光齐刷刷盯在裴野身上。
程毅脸色瞬间沉下,沉声道:“你带她去办公室,裴野,你跟我来。”
政委办公室内,气压低得吓人。
程毅率先开口,面色肃厉,“裴野,刚才通讯员说的事情,到底怎么一回事?”
裴野想起了姜妩,想起了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
他没有半分推诿,直接立正,“报告政委,是我的问题。”
裴野带兵作战能力出众,向来敢打敢拼、作风过硬,更在自卫反击战中立下突出战功,也正因如此,才被破例在二十五岁提拔为营长。
训斥声正烈,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通讯兵领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姑娘白白净净一张脸,藏蓝色长裙衬得身形格外瘦削,两条乌黑麻花辫垂在胸前,一路奔波,发丝微微凌乱,脸色苍白憔悴,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秀丽。
裴野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她比记忆里更瘦了。
程毅一改前头暴怒的模样,语气缓和了几分,“同志,你叫什么名字?你和裴野是怎么认识的?”
姜妩抬眼瞥了裴野一眼。
他如松站着,面色沉静,瞧不出丝毫情绪。
她思索片刻,隐去他醉酒的事情,往轻松了说:“我叫姜妩,家在兴宁市团结公社瑶水村。之前裴营长回乡探亲,我们就相看上了。本来没打算这么快结婚,可现在有了孩子,我只能来找他。”
程毅点了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未婚先孕可以说是小情侣情难自禁,只要成分没问题,便不算大错。等政审表送上来,还得仔细核对她的家庭成分,军婚容不得半点马虎。
“军婚需要审批,加急的话流程也得走至少十来天。这段时间,姜同志就先委屈你住探亲招待所吧。”程毅说。
姜妩连忙应声,“不委屈,有地方住就行。”
她声音娇娇软软的,怀着身孕独自一路奔波到营区,再配上这副苍白憔悴的模样,实在让人心生怜惜。
程毅略一沉吟,其他问题暂且等政审结果出来再议,便对裴野示意,“裴野,你带姜同志去招待所安顿好。”
裴野挺直脊背,向程毅郑重敬了一个军礼。
礼毕转身往外走去,经过姜妩身边时,顺手便提起了她的樟木箱,语气平淡自然,“跟我来。”
姜妩猝不及防被他靠近,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味,心头一紧。
望着那道挺拔高大的背影,她下意识地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外头的林荫小道上,裴野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姜妩一时没反应过来,脚步没收住,差点撞进他怀里。
他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胳膊,又迅速收回手。
旁边是枝繁叶茂的榕树,浓荫将两人笼罩,他身后的影子与树影交叠,冷硬的眉眼在光影里柔和了几分。
他神色复杂,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顿了顿,语气沉肃,“你怎么来了?”
姜妩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手,仰头望着他,带着几分质问:“你是不想负责吗?”
裴野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还没显怀的小腹上。
那一晚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清冷月光映着她泛红的眼尾,衣衫被揉得凌乱,细腻的肌肤蹭过他的掌心,呼吸滚烫地缠在他颈间,哭声软得发颤,却带着几分抗拒的挣扎。
可天光微亮时,她缩在草垛上,哭得浑身发抖,红着眼哑声说不要他负责。
“我说到做到,自然会娶你。”
他喉间发涩,一字一句问:“你知道,跟我结婚意味着什么吗?”
姜妩眨了眨眼。
她收拾行李时只想着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没多想其他,被问到后,她有些茫然,“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