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圆盯着储物柜顶角那点红光,后颈先凉了。
她抬手指过去,声音压得发飘。
“狂歌,头顶。”
楚狂歌回身,顺着她手指往上看。装饰藤蔓里藏着个黑圆点,红灯亮着,镜头口正对宿舍中间——两张床,半开行李箱,连孟甜怀里那只破包都卡在最合适的角度。
编导往前一步,抬手就想去挡。
“那是安全监控,节目组统一装的。”
“安全监控装宿舍里头,还带收音。”
楚狂歌抬脚踩上床边梯子,伸手把藤蔓拨开。黑色外壳后头贴着一张小标签,白纸黑字:A03宿舍情绪观察机位。
她低头念出来。
“情绪观察。”
“你们管偷拍叫情绪观察,词库挺肥。”
编导脸皮抽了下,硬往回圆。
“宿舍区为了管理,确实会保留基础记录——”
“基础记录会标机位编号,会装在装饰后头,会朝着哭包和奢侈品一块拍。”
楚狂歌把那小标签撕下来,夹在指尖晃了晃。
“你再编两句,我给你鼓掌。”
屋里空气绷得发干。孟甜抱着包,眼泪挂在下巴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程嘉嘉站了起来,脚边那排瓶瓶罐罐被她踢歪两只,塑料盖在地上滚了半圈。沈真抱着谱本站在床边,手背青筋鼓起来,手指压得纸页起皱。
编导拿起耳麦,冲外头喊。
“先停拍。”
门口两个跟机摄像互相看了眼,没退,机位还稳稳杵着。直播切掉了,录制组可没关。谁敢关,谁背锅。
楚狂歌从梯子上下来,把那张标签往桌上一拍。
“停什么。你们不是爱真实。”
“今天就真个彻底。”
编导看她,声音开始发硬。
“楚老师,宿舍管理属于节目内部流程,您无权干涉。”
“我也没干涉。”
楚狂歌拉开椅子,重新坐下,腿一抬,鞋尖点了点地砖。
“我审题。”
“你们不是给她们发了角色卡。那咱们来对对词,省得观众老看半成品。”
这句话一落,程嘉嘉先慌了。
她张嘴抢话,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
“我没有什么角色卡,我就是性格直,我说话冲,我不爱装。”
楚狂歌看她一眼。
“我还没点你名,你自己先举手,业务比直播里熟练。”
程嘉嘉胸口起伏得厉害,唇膏壳被捏出细响。
孟甜抬头,小声接了一句。
“嘉嘉姐——”
“你别老这么叫我。”
程嘉嘉转头就甩过去。
“你一叫我,镜头全往我这儿打,你当我傻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卡住了。
屋里几个人都朝她看过去。
小圆低头按开录音笔,指示灯亮起,红得更扎眼。她手指在录音笔侧面轻轻按了一下——那是第二档开关,增益更高,连呼吸声都能收清。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连编导都没注意。
楚狂歌敲了两下椅背。
“行,先有点活人味了。”
她没追程嘉嘉,目光转到孟甜脸上。
“你刚才那句素材不够,再说一遍。”
孟甜手里的包被她揉成一团,补线位置压出一串歪印子。她张了两次嘴,嗓子发哑,半天才挤出声。
“昨天晚上……有人来宿舍,说今天导师会探访,让我把委屈说清楚。”
编导立刻插进来。
“那是正常采访问询,帮助学员梳理表达。”
“梳理到第二次哭。”
楚狂歌看着她。
“你们挺高效。”
孟甜肩膀发酸,抬手擦了下脸,眼泪蹭到手背上。
“她们说第一次哭太短,镜头不够用,让我把来节目之前的事再说细一点。说到家里就行,说到我妈在早餐摊站一天就行……”
她越说越乱,鼻音堵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编导往前一步。
“孟甜,你先冷静。”
“你别碰她。”
楚狂歌把脚一横,挡在前头。
编导停下,脸色越发难看。
“楚老师,您这是影响录制秩序。”
“秩序?”
楚狂歌乐了。
“你们宿舍里塞偷拍机位,给新人发卖惨脚本,再教她们怎么哭得更值钱。你跟我谈秩序,胆子挺大。”
程嘉嘉突然插话,声音拔高。
“那我呢!我这边也不是我自己要摆的!她们昨天拿着图来,说我这组定位要鲜明,要有反差,要让观众一眼记住。我说我护肤品平时都锁箱子里,她们非让我拿出来,说越多越好,说我得有大小姐味。”
编导头皮一紧。
“嘉嘉,你别在镜头前乱说。”
“我乱说?”
程嘉嘉转头看她,话也顾不上修了。
“你昨晚拿着手机给我看词,说让我说‘我说话直,可能别人会误会’,还让我换床位,先占下铺,别让孟甜坐我旁边太舒服。你说这样冲突更顺。”
沈真把谱本往床上一扔。
“我那把吉他也是你们拿来的。”
编导看向她。
“沈真,你的个人物品——”
“放屁。”
沈真骂得很干,连停顿都没有。
“我那把旧琴在训练室,你们说镜头不好看,搬了把新的来,让我少说话,多弹两下,说天赋型都得有点距离感。还说宿舍里要有个不合群的,不然故事线平。”
她说完这句,呼吸压得很重,手掌在裤缝上来回蹭了一下。
楚狂歌靠着椅背,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破包朝外,贵妇霜摆明面,新吉他挂吊牌,偷拍机位贴着“情绪观察”,再加上刚才台本那套点评词——这节目组连宿舍都按模板码好了。她手里这几句还不够一锤定音,得再撬开一层,撬到她们昨晚具体拿什么喂过词。只要有实物,编导嘴再硬也得崩口子。
她抬了下下巴,看向程嘉嘉。
“你昨晚排练时,手机里在看什么。”
程嘉嘉呼吸停了半拍。
“什么……什么看什么。”
“别演了。”
楚狂歌往她裤袋方向点了点。
“你右边还鼓着,手机没离身。你这人做戏也惜命,最怕别人把脏水全泼你头上。昨晚她给你的词,你没删干净。”
程嘉嘉脸皮绷住了,手下意识往右边压。就这一下,全屋都看见了。
小圆啧了一声。
“好家伙,证据还热乎着。”
编导立刻往前抢。
“嘉嘉,把手机给我。节目期间私人通讯本来就要统一管理。”
“你刚才还说没有角色卡。”
楚狂歌起身,两步就拦在中间。
“这会儿抢手机,动作比保安还利索。”
程嘉嘉脸色来回变,脚跟钉在地上,没交,也没松。
她心里那本账翻得噼啪作响。刚进节目时,编导对她最好,给镜头,给单采,还说她天生有综艺感,冲一冲就能出圈。她也信,谁不想红。可这两天安排下来,她连说哪句、坐哪边、跟谁拌嘴都有人教,连洗面奶摆几瓶都有人盯。刚才孟甜开口那下,她心口直接沉下去——原来大家都一个价,谁也没比谁高贵。
编导盯着她,放软了声音。
“嘉嘉,你别冲动。手机里都是你私人东西,传出去对你没好处。你来节目图什么,你自己清楚。”
这话带着钩。程嘉嘉肩膀收了下,眼皮也垂了。她图什么,当然图红。她家里有钱,可家里那点钱在圈里连杯咖啡都不算。她要是现在把手机翻出来,节目组翻脸,后头镜头全没,名单一划,她连个姓名条都剩不住。
楚狂歌看着她,开口就换了个问法。
“你怕什么。怕她们不给你镜头,还是怕观众骂你假。”
程嘉嘉抬头。
“都怕。”
“那我告诉你个坏消息。”
楚狂歌往那排没拆封的瓶瓶罐罐抬了抬下巴。
“你现在已经假了。再缩下去,连骂你的资格都拿不到,人家直接把你剪成工具。”
程嘉嘉呼吸一滞。
楚狂歌又点了下孟甜。
“她哭,是受害者工具。”
再点沈真。
“她不说话,是天赋工具。”
最后点回程嘉嘉自己。
“你负责惹人烦,工具里头还得带点消费力。你们三个拼一块,正好够他们剪一集。”
屋里没人插话。
空调风吹过来,掀得床帘轻轻晃。头顶那枚偷拍镜头还亮着红灯,把每个人脸上的狼狈都收得明明白白。
程嘉嘉站了几秒,忽然把手机掏出来,屏幕解锁,手指打滑两次才点进相册。
“我昨天截了图。”
她声音发紧。
“怕自己忘词。”
编导往前扑。
“程嘉嘉!”
小圆反应更快,直接把文件夹横过去,拍在编导胸口上。
“你站那儿。”
编导被堵得往后退了半步,耳机线扯到领口,勒出一道红痕。她抬手按耳麦,冲外头喊人。门外倒是有人影晃,谁也没敢进。刚才宿舍里这几句全进了收音,谁这会儿进来,回头就成一起背锅的。
程嘉嘉把手机递给楚狂歌,手心都是汗。
屏幕上几张截图摊开,白底黑字,备注工整得吓人。
“宿舍观察点:一,孟甜先说自己拖后腿,眼圈发红,控制在二十秒内。”
“二,程嘉嘉接‘我说话直’,带出性格冲突。”
“三,沈真保持冷,不参与安慰。”
“如导师追问,受害者方向优先。”
最下头还有一条。
“若楚狂歌入宿舍,重点激她开口,保留攻击性素材。”
小圆看完,倒吸口气。
“我就说他们今晚这么勤快,原来冲你来的。”
楚狂歌盯着最后那条,笑了。
“挺看得起我。”
编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额头全是汗,嘴却还硬。
“内部沟通截屏不能代表节目最终呈现。为了内容节奏,前采环节会做引导,这在行业里——”
“行业里都这么不要脸?”
沈真先开了口。
她盯着编导,声音压得低,字却很清。
“我来节目那天,你跟我说,唱得好就能被看见。今天我才听懂——你说的看见,是被你们摆在那儿看。”
孟甜听到这句,眼泪掉得更凶,手背胡乱抹了两下,反倒把脸蹭得花了。
“她们跟我说,我这叫被选中……”
她声音很轻,轻到后面几乎听不清。
“原来我是被挑出来,当素材。”
屋里那口气压了太久,到这一句,终于塌下去一块。
编导张口还想补,喉咙却干得发疼。她脑子转得飞快,盘算怎么救。承认不行,硬顶更不行。截图是真的,偷拍机位也是真的。现在唯一能保的,只剩“行业惯例”和“后期表达偏差”。可这玩意儿拿去骗投资人还成,拿来骗被摆进格子里的新人,已经不够用了。
楚狂歌把手机屏幕锁上,递回程嘉嘉。
“留好,别删。”
“还有你们。”
她抬头看三个人。
“从现在起,谁再教你们怎么哭、怎么吵、怎么坐,先开录音。你们要红,自己唱,自己跳,自己争。别把脖子递过去给人拴绳。”
编导终于绷不住了。
“楚狂歌,你这是煽动学员对抗节目组。合同里有保密条款,你清楚后果吗。”
“后果?”
楚狂歌把桌上那张“A03宿舍情绪观察机位”标签夹进台本里,动作利落得很。
“你拿偷拍视频、预设冲突、诱导台词跟我谈后果。行,我爱听这个。”
她往门口一抬下巴。
“走。去找周庭聊聊。顺便把这个机位一起带上,让他给我讲讲——宿舍里装情绪观察,算管理,算艺术,还是算缺德。”
编导堵在门前,脚下没让。
“谁都不能带走节目设备。”
“那你报警。”
楚狂歌抬手把储物柜上的机位拆下来,电线头从藤蔓后头拽出来,塑料卡扣崩开两粒,掉在地砖上脆响两声。
“我等着。”
门口两个摄像连呼吸都放轻了,镜头却抬得更稳。谁也不傻,这段东西值热搜,值奖金,值年底汇报ppt第一页。
小圆抱着那台拆下来的机位,手臂都绷紧了,还不忘补刀。
“你们节目组真行。宿舍拍得比谍战片还细。”
楚狂歌往外走,经过编导身边时停了下。
“对了。帮我给你们群里发一句。”
“你们写剧本挺熟,写遗书最好也练练。”
走廊灯比屋里更白,照得地砖发亮。宿舍门一开,外头几个人齐刷刷往后撤,耳麦线、工牌、文件夹撞成一团,个个都装忙,装得很仓促。
楚狂歌抱着台本,小圆抱着机位,后头跟着三个练习生。四个人谁都没说话,脚步却一下一下踩得结实。刚才还被摆成货架的人,这会儿全跟着她出来了。
这场面够扎眼。
走廊尽头,唐观正低头翻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这排阵势,脚步一停。
他还没来得及问,手机屏先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跳出来,只有四个字。
黑稿今晚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