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清瑶就被金属撞击的声音吵醒了。
她从驾驶舱改造的小屋里钻出来，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垃圾场的清晨没有阳光，克洛诺斯星球的大气层太厚，太阳光要等到上午才能穿透云层。
天亮之前的时间里，整个垃圾场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微光中。
老马蹲在一台废弃的机甲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液压剪，正在拆卸机甲胸口的装甲板。
沈清瑶站在他身后看了几分钟，看着他把装甲板一块一块地拆下来，按照材质和厚度分类堆放。
老马听到动静没有回头，“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你比我更早。”
“老了，睡不着。”老马把最后一块装甲板拆下来，扔进厚重装甲那堆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垃圾场的人分两种。一种是没地方去的，一种是没路可走的，我是第二种，你呢？你是哪种？”
沈清瑶想了想，“第三种，没时间等的。”
老马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对着机甲内部扫描了一下。
设备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老马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怎么了？”沈清瑶问。
“这台机甲的能源核心还在。”老马把屏幕转向她，“正常来说，废弃机甲的能源核心应该在报废的时候就被拆走了。联邦有规定，能源核心属于危险废物，必须单独处理。但这台的没拆。”
“危险废物？”
“微he变反应堆，每台机甲胸口都有一个，比拳头大一点，输出的能量够一座小城用一年。”
老马蹲下来，用液压剪剪断了几根管线，露出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这就是能源核心，如果处理不当，它会泄漏，辐射能杀死方圆百米内的一切生物。”
沈清瑶看着那个银白色的金属球，在系统的检测视野中，它散发着暗红色的光，是被封印在金属壳里还在缓慢释放，足以点亮一座城市的能量。
“你刚才说联邦有规定，必须单独处理。”
沈清瑶说疑惑道：“那为什么这台机甲的还在？”
老马把能源核心取出来，放进一个铅灰色的容器里，拧紧盖子。
“因为联邦的规定是给别人定的，拆解机甲的人只管把值钱的东西拿走，不值钱的留下。能源核心拆起来麻烦，处理起来更麻烦，不如不拆，反正也没人查。”
沈清瑶看着他手里的铅灰色容器。
能源核心被密封在里面，暗红色的光消失了，但系统的检测视野里还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能量轮廓。
三百年的垃圾倾倒，三千平方公里的污染半径，五十万人的癌症发病率，不是天灾，是人祸。
每一个该拆没拆的能源核心，每一块该处理没处理的装甲板，每一滴该回收没回收的冷却液，都是人祸。
老马把容器放进工具包里，站起来，“你昨天说，你是收垃圾的。那你告诉我，这堆垃圾里，什么东西最值钱？”
沈清瑶看了看那堆拆解下来的东西，低声道：“能源核心最值钱，但你不敢卖。”
老马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因为联邦规定能源核心属于危险废物，私下交易是违法的。黑市上有人收，但价格压得很低，因为买家也要冒风险。你拆了也不敢卖，卖了也不敢说，说了也没人管。”
沈清瑶看着他，“所以它不是最值钱的，对你来说，最值钱的是那些能光明正大卖的东西，比如铜、铝、铁、塑料。”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探究道：“你昨天说你是收垃圾的，今天你告诉我哪些能卖、哪些不能卖。你到底是收垃圾的，还是在联邦环保署干过？”
“都不是，我说了，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另一个世界的人，知道联邦的规定？”
沈清瑶神态无辜道：“我既然能来到这里，自然有我的渠道。”
说着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采样袋，蹲下来，从机甲周围的土壤里取了一份样本。
土壤是灰黑色的，有一种类似烧焦塑料的刺鼻气味。
她把样本装进采样袋，贴上标签。
“老马，你在这片垃圾场干了二十年。你有没有想过，你拆完这台机甲、卖了它的铜和铝之后，这些东西去了哪里？”
“去了回收厂。”
“回收厂处理完之后，废料去了哪里？”
“垃圾场。”
“垃圾场的污染，去了哪里？”
老马没有回答。
污染渗进土壤，渗进地下水，流到新克洛诺斯城，进入居民的身体里。
他拆了一台机甲，赚了几百块钱，机甲的污染流进了五十万人的肺里。
他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没办法。
“你问我来这里做什么。”沈清瑶把采样袋收进背包，“我来做你们没办法做的事。”
现实世界。
周芸今天来得很早。
她要在沈清瑶回来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
分类垛要重新码，标签牌要换新的，昨天收的废料要登记入库。
她拿着记录本在院子里一项一项地核对，废纸板十二垛，每垛的重量都记在本子上；金属类分五桶，铜铁铝不锈钢，每桶的毛重净重都标得清清楚楚；塑料瓶按颜色分了四类，白色最多，绿色次之，杂色最少。
五金店的老陈端着一碗豆浆站在门口，看着周芸忙活，“小姑娘，小沈今天又不在？”
“老板有事出去了，陈老板，您昨天下午让我帮忙写的分类标准我帮您弄好了，您等一下。”
周芸跑进屋里，拿出一个用订书钉装订的小册子。
封面是用记号笔写的“五金分类标准”，里面是她昨晚写了一晚上的内容，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分类都配了简单的图示。
老陈接过册子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惊讶道：“这上面的字，都是你写的？”
“嗯。”
“画也是你画的？”
“嗯，老板说过，分类标准要让人看得懂，不认字的人看图画也能懂。”
老陈把册子收好，喝了一口豆浆，“小沈运气好，找到你这么个帮手。”
周芸笑了笑。
老板找到她的时候，她刚毕业，投了五十多份简历，没有一家公司要她，只要老板这里毫不介意她是个新人，所以不是老板运气好，是她。
老陈端着豆浆走了。
周芸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本。
昨天收入三百二十元，今天的目标是四百元，她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