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清瑶还在整理昨天的分类数据，老马的通讯器响了。
挂断之后，老马叹了口气，“矿业公司的林代表到了，在新克洛诺斯城的酒店，让你去见她。”
“让她来这里。”
“不是，她说……”
“让她来这里。”沈清瑶重复了一遍，头都没抬。
老马看着她，拿起通讯器，说了几句。
挂断之后，嘴角有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她说好。”
沈清瑶知道她会说好。
矿业集团想要的是机甲坟场深处的记忆金属，那些金属在老马的垃圾场上，想拿东西，就得到垃圾场来。
林代表来之前，老马带沈清瑶去了一个地方。
黑市小仓库。
它在垃圾场边缘的地下，入口是一扇伪装成废弃飞船外壳的铁门。
老马拉开铁门，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金属楼梯。
沈清瑶跟在他身后往下走，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仓库比老马的地上仓库大得多。
大约五百平米的空间被分割成十几个区域，每个区域堆着不同种类的废料。
这一区是军用级芯片，那一区是飞船导航系统，角落里是完好的机甲关节马达，墙边码着成摞的高纯度铜线。
沈清瑶站在入口，慢慢扫视了一圈，“这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黑市的。”老马走到一堆军用芯片前面，拿起一块，“这片垃圾场有三万多个回收商，各自为战。大家拆出来的好东西舍不得卖，就存到这里。等凑够了量，一起出手，价格比单独卖高百分之三十。”
“谁在管？”
“没有人管，大家凑钱租了这个地方，轮流值班。谁存了什么东西，自己登记，自己标价。卖出去了，扣除租金，剩下的归自己。”
沈清瑶走到登记台前，台面上铺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她翻开看了看，两边都是靠自觉、靠信任的共识。
“老马，这个仓库，我能用吗？”
“你想存什么？”
“不是存了是改。”沈清瑶指着登记册。
“你们的分类太粗了，军用芯片和民用芯片混在一起，价格差了十倍。飞船导航系统和通讯系统混在一起，拆解难度不一样。这些区别，买家不会告诉你，他们按低价收，回去自己分。”
老马皱眉你“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没时间分。分得越细，出货越慢。仓库的租金是按天算的，压货压不起。”
“如果我能让你们不分也能卖出细分的价格呢？”
老马看着她，没听懂。
沈清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检测试剂盒，“军用芯片和民用芯片，用这个一测就知道。测完贴上标签，买家看到标签就知道这批货的价值，不用你解释。”
老马接过试剂盒，翻来覆去地看，“这个，能测军用芯片？”
“能，还能测很多东西。”
老马盯着沈清瑶，警惕道：“你要什么？”
“一个办公的地方，这间仓库角落给我，我在的时候，帮你们免费检测。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自己测，试剂盒的成本价卖给你们。”
老马看着她，“你不要分成？”
“这里的不要，算是你们给我提供场所交换。”
林代表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深灰色套装，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
高跟鞋在垃圾场松软的地面上一步一个坑，她的脸色从职业微笑变成了努力保持职业微笑。
老马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清瑶注意到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沈女士。”林代表伸出手，指尖涂着淡色的指甲油，在垃圾场灰蒙蒙的背景里显得格外精致，“林薇，联邦矿业集团资源开发部区域经理。”
沈清瑶握了握她的手。“沈清瑶。”
林薇收回手，环顾四周。
分类试运行区域的五个堆放区整整齐齐，每堆旁边竖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材质名称和处理去向。
几个工人在堆放区之间忙活，把拆解下来的废料分类投放。
“你这里，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
“脏、乱、差。”
沈清瑶看着林薇，“脏乱差的地方不在这里，在机甲坟场深处。你脚下这片区域，是老马花了二十年整理出来的。脏乱差的部分，被分到了该去的地方。”
林薇看了沈清瑶一眼，转身看着那些分类堆放区，看了一会儿，“沈女士，我们的来意，老马应该已经转达了。”
“转达了，但我不接受。”
林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展开了，“是因为价格？价格可以谈。”
“不是因为价格。”沈清瑶说，“是因为我不卖。”
林薇的笑容僵住了。
她大概不常被人当面拒绝，更不常在被叫到垃圾场上之后还被当面拒绝，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沈女士，你可能不太了解矿业集团在克洛诺斯的地位。没有我们的支持，你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沈清瑶看着她，笑道：“那你可能也不太了解这片垃圾场。”
“了解什么？”
沈清瑶走到分类堆放区旁边，拿起一块刚从机甲上拆下来的装甲板。
“这块装甲板，材质是钛合金，重量十二公斤，熔炼之后可以做成三台新机甲的防护板，它的价值是六百星币。”
她又拿起旁边一根被腐蚀了一半的管线。“这根管线，材质是铜，重量两公斤，但因为被冷却液腐蚀过，杂质含量太高，熔炼成本超过了铜本身的价值，它的价值是零。”
她把装甲板和管线放回原位，“你们矿业集团看到的是装甲板，我看到的是装甲板和管线之间的区别。你们想买的是整个机甲坟场，我想做的是把装甲板和管线分开。”
林薇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合作可以，收购不行？”
“不是合作，是交易。你们提供资金和设备，我提供技术和方案。回收的资源，按比例分成。”
“比例呢？”
“你们四，我六。”
林薇笑了，“沈女士，你知道矿业集团的资金规模吗？你知道一套自动化分拣设备的价格吗？你知道……”
“我知道。”沈清瑶打断了她。
“我还知道，没有我的技术，你们连机甲坟场的门都进不去。你们派过三支勘探队，全部被辐射挡了回来。你们的设备检测不到记忆金属的准确位置，因为你们不知道记忆金属的特征光谱。”
林薇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看着沈清瑶，目光变成了认真评估一下“你见过记忆金属？”
“见过。”
“在哪里？”
“在你们永远进不去的地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老马站在旁边，手里的扳手攥得紧紧的。
“四六，可以谈。”林薇最终说，“但我要先看到样品的检测报告。”
沈清瑶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是从机甲坟场边缘采集的普通废料分析报告，真正的样本还在她的储存空间里，不会给任何人看。
林薇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这只是普通废料的数据。”
“合作的第一步，从普通废料开始，记忆金属是第二步。”
“什么时候到第二步？”
“等我确定你们是合作伙伴，不是掠夺者的时候。”
林薇走后，老马走过来，站在沈清瑶旁边，“你刚才跟她说四六，你六？”
“嗯。”
“她不会同意。”
“她会。”沈清瑶信心十足。
“因为她在矿业集团的位置不稳，她的上一任就是因为拿不到克洛诺斯的资源被撤职的。她需要这份合同，比我们需要她的资金更急。”
老马微微惊讶，“你怎么知道她的上一任被撤职？”
沈清瑶微微挑眉，“因为我是异界之人啊，既然敢来我当然是了解这里的一切。”
其实是系统告诉她的。
在矿业集团决定派人来克洛诺斯的时候，系统就把林薇的履历，业绩，竞争对手，职位风险全部整理好了。
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怕什么、急什么，才能在谈判桌上坐到该坐的位置。
沈清瑶回到驾驶舱小屋，系统界面展开：
“
“黑市小仓库：已接入。分类标准升级计划已启动。
矿业集团谈判：第一轮。
沈清瑶开价四六分成，林薇未接受但未拒绝。谈判仍在继续。
获得环保积分： 100。
提示：林薇职位不稳的信息已确认。
建议在下一轮谈判中适当施压，但不要逼得太紧。逼急了，她可能放弃。”
沈清瑶知道报价说出口，对方不一定接受。
但报价不是最终价，报价是谈判的起点。
起点越高，终点越不会太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