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来的时候，穿着一套防护等级五的装备。
银灰色的防护服裹住全身，她站在垃圾场边缘，看着那些无穷无尽的废料堆。
沈清瑶走到她面前，“防护等级五？中心区不够。”
“我不进中心区，我只需要见到看守者。”
沈清瑶带着林薇去了垃圾场深处。
林薇穿着防护服在管道爬得很慢，爬了大约两百米，管道到头了。
气密门还开着，门缝里漏出蓝色的光芒。
沈清瑶推开门，侧身让林薇先进去。
林薇站在圆形房间中央，仰头看着那些屏幕。
有的还亮着，有的已经彻底黑屏。
亮着的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快到她根本看不清。
“看守者。”
林薇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是林薇，联邦矿业集团资源开发部区域经理。”
屏幕上的数据流停了一瞬。
“矿业集团。”看守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三百年前，联邦矿业集团的第一任总裁签署了克洛诺斯垃圾场的设立文件。三百年后，矿业集团想从这片垃圾场里挖走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你们从未改变。”
林薇冷静道：“你说得对，矿业集团从未改变，但我变了。”
林薇摘下面罩，圆形房间里的空气又闷又湿，带着浓烈的臭氧味，不适合呼吸。
沈清瑶想阻止她，但没来得及。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呛得咳了两声，但没有再把面罩戴回去。
屏幕上的数据流全部停了，最中央的那块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行字：“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替矿业集团做那些事了。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从一个基层技术员爬到区域经理。
我关闭矿场导致三千人失业，签署污染报告隐瞒真实数据，替公司跟联邦环保署谈判把罚款从五亿降到五百万。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我不配做环境工程专业毕业的人。”
沈清瑶看着林薇。
她也是环境工程专业毕业的，那肯定也梦想过做点有用的事。
但去了矿业集团后，她反而也成了助纣为虐的人，从基层技术员爬到区域经理
屏幕上的数据流恢复了跳动，比之前更快，“你是矿业集团的人，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她。”
林薇看着沈清瑶，“她选了我，她说我是这个项目最合适的负责人。她选人的标准我不知道，但她把克洛诺斯垃圾场从三百年的死局里撬动了，我信她。”
看守着比任何人都知道沈清瑶来这里后垃圾场的变动，它还是愿意信任她的。
“好，我给你矿业集团需要的部分数据。机甲的分布、数量、型号、预估价值，够你回去交差。”
林薇看着那些数据在屏幕上滚动，面罩抱在手里，忘了戴回去，“谢谢。”
“不用谢，不是为你，是为她。”
看守者的声音沉了下去，屏幕上的数据流恢复了正常的跳动速度。
蓝色光芒在圆柱形柱子的散热孔里一闪一闪的，三百年来从未间断，数据从柱子里流向屏幕，从屏幕流向林薇的存储器。
三百年间矿业集团想知道但永远拿不到的那份数据，此刻正在被一个矿业集团的区域经理下载。
林薇站在那里，存储器握在手心里，看着进度条一点一点地走。
沈清瑶走到柱子前，把手按在散热孔上，“看守者，谢谢你。”
“不用谢。你说了，你会回来，你回来了。”
从通风管道出来的时候，垃圾场上空已经布满了星星。
克洛诺斯的大气层太厚，星星看起来像是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
林薇把面罩夹在腋下，仰头看着那些模糊的星星。“我上大学的时候，教授说，环境工程是最有前途的专业，因为星球快被垃圾淹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沈清瑶，“毕业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替制造垃圾的人工作，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替这个星球工作的人。”
沈清瑶看着她，“替星球工作？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星球，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
“我在另一个世界有一座垃圾山要治，在我的世界有一家废品站要养，来克洛诺斯，是因为这里的垃圾能变成我需要的资源。资源换钱，钱换设备，设备治污染，我并没那么伟大。”
林薇听完笑了笑，“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说自己不伟大的人，其他人都会说自己在拯救星球。”
沈清瑶耸耸肩，“实话实说，我这人向来不在乎虚名，你的数据下载完了吗？”
林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存储器，进度条显示百分之百。“完了。”
“回去告诉矿业集团，项目启动。条件按我们谈的，下周一开始，第一批设备运到垃圾场。”
林薇点了点头，转身朝新克洛诺斯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沈清瑶，你是真的选了我，还是只是利用我？”
沈清瑶看着她。“都有，你不也是一样吗？”
林薇笑了一下，“那就合作愉快。”
……
矿业集团提供支持的资金很快到账，老马在知道后把黑市的回收商们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
开会地点在新克洛诺斯城唯一一家还能正常营业的餐馆，餐馆不大，十几张桌子，老马包了全场。
他们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旁，面前摆着老马点的菜，但没人动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老马身上。
老马站在餐馆的尽头，身后是一块他从垃圾场带来的白板。
白板上用记号笔画着分类试运行区域的示意图，五个堆放区分别标注着不同颜色。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说废话的。矿业集团的钱到了，垃圾分类的项目正式启动。有人想参与，有人想观望，有人想捣乱，想捣乱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走。
老马指着白板上的示意图。“垃圾分类不是新东西，我这片试运行区跑了一周，数据你们都看过。废料卖价涨了多少？百分之十五。成本涨了多少？百分之三。净赚百分之十二。这不是我的本事，是这个方法本事。方法不是我发明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