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梦瑶的命令在空旷破败的车间里回荡，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李赫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掌心，硬着头皮凑到那张沾满陈年机油的铁皮工作台前。
他低头，翻开那叠夹板上的泛黄图纸。
旁边，张韬也捏着那个硬纸板航模凑了过来。
视线落在图纸上的那一刻，两名高材生的瞳孔放大，呼吸直接乱了节拍。
图纸上画着的飞行器结构，古怪且粗暴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常规战机那种优雅的流线型座舱。
没有复杂精密的液压机动舵面。
翻到下一页，居然连最基础的起落架都没画。
这玩意儿的整体造型，简陋得就像是个长了三角翼的大号铁皮炸药筒。
张韬用尽了四年航院所学，也无法把眼前的图纸跟现代航空兵器挂上哪怕一丁点关系。
“江组长……”张韬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指点在图纸的前缘参数上，声音都在打飘，
“这到底是什么？”
“是飞机还是飞弹？”
说着，他话音一顿，立刻注意到了图纸上的其他问题。
“而且这尺寸也太小了，载荷完全不够。”
“这油箱容量太小了，估计也就几十公里的续航，往返一下，那就更少了。”
“而且，这个图纸是不是没画完，怎么没有起落架？？”
张韬越说越觉得荒谬，语气里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质问。
“这不就是个号大一点的航模玩具吗？我们是来搞国防科研的，不是来搓塑料玩具的。”
车间里安静下来。
另外两个通信系的男生也停下动作，目光在江梦瑶和图纸之间来回扫视。
他们都是抱着搞尖端战机预研的心思来的，现在看到这堆破烂，心底那团火直接被浇灭了一半。
江梦瑶眼皮微抬，视线扫过这几个面露难色的男生。
她没有解释气动布局，更没有一句安抚人心的废话。
“如果怀疑这个项目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江梦瑶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敲了两下。
看着面面相觑却没有离开的4人，她这才再次开口：
“如果不想走，按图施工。
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第一根机翼骨架。”
这股绝对的气场化作实质性的威压，直接镇住了全场。
几个男生被逼得退了半步，那种想要反驳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还有。”江梦瑶偏了下头，看着张韬，“谁告诉你它是战斗机？”
她用最平静的语调，吐出了一个超越这个时代二十年的恐怖定义。
“它是一次性消耗品。
是一枚装了翅膀和眼睛、能在战区上空自主盘旋、寻找猎杀目标的巡飞弹药。”
江梦瑶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声线冷硬。
“它的使命，从被弹射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只有自爆。”
破旧的车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张韬张着嘴，脑子里的固化认知被这句话重重轰碎。
李赫盯着图纸上的炸药筒，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在这个全世界军工巨头都在狂热追求重型多用途三代机、四代机的大航天时代。
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防空必须靠几千万美金一架的高空高速截击机的年份。
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女生，竟然硬生生逆转了整个军工思维。
她直接抛弃了昂贵的载具，走了一条极致廉价、极致致命的自杀式饱和打击路线。
造价低廉，意味着可以无限制量产。
只要数量够多，几十架、上百架结成蜂群。
什么造价高昂的防空雷达、什么先进的地对空导弹，全都会在遮天蔽日的自爆面前变成毫无意义的废铜烂铁。
这是纯粹的降维逻辑。
用极致的廉价成本，去逼迫敌人消耗天价的防空资源。
李赫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指着图纸后半部分的动力舱，提出了现实问题。
“江组长，这种蜂群理念确实无敌，但咱们面临一个死结。”
他咬了咬牙，把国内军工的遮羞布扯了下来。
“国内目前的微型涡喷发动机技术完全断档，全靠进口。
造价高昂不说，现在处于全面禁运状态，我们根本搞不到动力源。”
没有动力，这堆设计再惊艳，也只是一堆打不中人的废铁而已。
江梦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果断撕碎了常规的军工方案。
她既然接了这个项目，早就想好了替代规则。
后世某国在被全面制裁的情况下，还能靠各种的民用零件，抽出大量的无人机.
既然对方可行，那么现阶段的夏国也是完全可以复刻这种操作。
没有军工级零件，那就直接对零件进行暴力改动。
把所有精密零件全部替换成民用的。
虽然公差变大，材质变差会对整体性能造成严重影响，但这在目前的工业底子下，是唯一的破局方法。
“李赫，你带人去长沙汽配城和摩托车厂。”
江梦瑶指着图纸动力舱那块空白，声音斩钉截铁。
“采购十台500cc排量的二冲程风冷活塞发动机。”
李赫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摩托车发动机？让这玩意儿上天？”
“去扫货，再跑一趟化工厂，买几卷玻璃纤维布和高强度环氧树脂，火花塞也多拿几套。”
江梦瑶拉开旁边那个黑色背包的拉链。
她直接扯出两沓厚厚的百元大钞，重重砸在铁皮桌上。
“买完立刻回来，今晚连夜改机夹具。”
这种极致接地气，却又极具可行性的工业破局手法，彻底折服了在场的理工男。
用农用摩托车发动机做推力，用树脂和玻璃纤维替代航空铝材。
这就是要在绝境里，硬生生砸出一条血路！
李赫抄起桌上的现钞，眼底充血，像打了鸡血一样招呼其他三个男生。
“走！去汽配城！”
四个人狂奔出车间，分头扑向长沙各大五金汽配市场。
江梦瑶转过身，看向跟在后方角落里站着的赵明轩。
以及另外三名被她从bJ临时拎过来的女组员，李雪琴、张燕和王芳。
“赵明轩，你去赛格电子大市场。”
江梦瑶随手扯过一张废纸，刷刷写下一串元件型号。
“我需要大量民用控制芯片、无线电调频模块和廉价摄像头，越便宜越好。”
赵明轩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型号，全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民用廉价货。
“江组长，不要求军工级抗干扰吗？”
“没时间等审批，直接买现货。”江梦瑶回绝。
赵明轩不再废话，拿着单子快步离开。
江梦瑶的视线转向剩下的三个女生。
“李雪琴、张燕、王芳，开电脑。”
江梦瑶指着角落里那台刚拉了网线的台式机。
“精密零件全部降级为民用标准，装配公差会变得极大，之前的飞行控制逻辑会有很大部一部分没法继续使用。
我要你们在三个小时内，把改正后的气动参数和扭矩补偿值全部重新计算出来。
做不出参数，今晚都不用睡了。”
李雪琴三人本来在项目组里面负责的就是算力部分的工作，现在江梦瑶安排的工作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她们立刻拉开椅子，连口水都没喝，直接投入到庞大的参数重构运算中。
时间推移，下午三点。
国防科大，行政办公楼二层。
陈校官靠在宽大的皮椅上，听着手下那个后勤干事的汇报。
“陈哥，我刚在他们实验室外头盯着呢。”
干事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您猜怎么着？
那帮清华来的，还有咱们系里招过去的那几个愣头青，正推着三轮车买摩托车的二冲程发动机。
还有个人跑去化工厂，拉了两大桶廉价树脂和粗布一样的玻璃纤维。”
陈校官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冷笑出声。
“这就是她自掏腰包搞的军工预研？”
他一边说，一边无奈的摇头。
如果是个普通学生，在大二阶段就能做出能在天上飞的飞行器。
那么本身的能力确实算得上不错。
然而，对方可是领导口中的天才中的天才。
这种级别的存在做出这样的作品，就有些大材小用了。
有这功夫，恐怕已经研究出好多新的模型，大把大把的发论文，大把大把的挣外汇了。
留在这军工行业瞎折腾，实在有些浪费时间。
“摩托车发动机？这是打算参加什么航模比赛吗。
小丫头片子真把军工当成过家家了。
果然就像领导说的一样，隔行如隔山。
一个研究生物和数学的来研究军事，属实有些不靠谱。”
陈校官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原本还担心江梦瑶要是真的弄出什么成果，那么说不好还真的没办法完成领导的任务。
现在看来，就是在瞎胡闹。
“行了。”陈校官收住笑，拉开抽屉。
他抽出一份早就拟好的红头文件，丢给对面的干事。
“给首都那边汇报情况。
如实上报，就说江梦瑶同志正在利用教学车间制作航模玩具，严重扰乱正常教学秩序，浪费国家资源。”
干事有些迟疑：
“这会不会太快了？”
陈校官思索片刻，也怕江梦瑶借题发挥。
“行吧，那就再让他们折腾一阵子。”
夜晚降临。
后山的实训车间里灯火通明。
机床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刺眼的蓝白色焊花在昏暗的角落里疯狂飞溅。
李赫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被机油染黑的毛巾。
他死死盯着那台掉漆的苏联老车床的刻度盘。
双手肌肉紧绷，飞快摇动操作杆，硬生生用一台普通车床，把摩托车发动机的传动轴车出了半丝的公差。
旁边的工作台上，张韬戴着防毒面具。
他把刺鼻的环氧树脂倒进已经塑形好的粘土模具里，再一层层铺上粗糙的玻璃纤维布。
没有大型水压机去锻造航空铝材。
那就用树脂和玻璃纤维这种最廉价的材料替代。
反正是一次性自爆武器，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金属疲劳和长寿命周期。
只要能在空中撑足半个小时，就足够它飞到目标头顶。
而且树脂和玻璃纤维也能让飞行器的重量变得更低，可以减少需要消耗的油料，同时增长飞行距离。
那台被暴力拆解的500cc排量二冲程活塞发动机，经过粗暴却巧妙的改装后，作为绝对的推力核心，被死死固定在三角翼的机尾。
整个制造过程，充满了工业极限压榨的暴力美感。
李赫趁着换刀片的间隙，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算上发动机、外壳材料、廉价的舵机以及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电子元件。
这架看起来有些怪异的飞行器，整机成本被暴力压缩到了令人发指的不足一万块人民币！
一万块。
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一笔巨款，很多人一年到头也挣不到1万块。
但1万块对于军工领域就非常便宜了，甚至有些廉价。
要知道现在一套常规的空对空导弹的传感器系统，关系制造成本就不止1万块了。
但现在，他们只用1万块，居然就造出了一个飞行器。
车间另一端。
江梦瑶坐在一堆凌乱的数据线和电烙铁中间。
李雪琴三人已经把厚厚的参数计算结果交给了她，瘫在一旁睡着了。
江梦瑶眼底布满红血丝，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出残影。
虽然是结构相对简单的巡飞弹无人机，但江梦瑶给他设计的相关的系统却一点都不含糊。
整个无人机一共分为6 2个模组。
飞控、惯性导航单元、GpS接收机、摄像头、图传、电池。
除了上面六个常规的模组以外，由于自杀式无人机的特性。
江梦瑶还额外安排了两个模组，攻击模组以及自爆模组。
按照正常的逻辑，为了整个系统的稳定性，最好是把所有的功能和模组集成到一块芯片。
但江梦瑶非常清楚，目前国内芯片的水平。
一个词总结，一言难尽。
而且由于没法调配到军用资源，她的第1台无人机甚至只能使用到民用芯片。
就更不可能在眼下如此落后的条件下，把所有的功能集成到一块芯片里面。
不过江梦瑶也想到了其他办法，那就是把每一个模组刻写到一个芯片里面。
然后再把所有的芯片，统筹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这样虽然会提高一定的故障率，但却能降低成本同时也能够达成自己的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