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将令狐曲从大街上带回了城南那间寓所。
令狐曲趴在床上,屁股上的伤在二十板子的伺候下肿得老高,血丝渗出来,将靛蓝色的袍子洇出一片暗褐色的痕迹。
他面朝下趴着,脸侧歪在枕头上,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像在喃喃梦呓。
君澜站在床前,低头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
“樊兄…樊兄…”
君澜听清了,令狐曲嘴里翻来覆去念的两个字。
君澜眉头微微蹙起,抬手,指尖凝聚银白色的灵力,再一挥,化作一层薄薄光幕,轻轻覆盖在令狐曲的屁股上。
光幕所过之处,伤处衣服上的血迹迅速消失,衣服底下的皮肉则迅速愈合,重新长出新的皮肉。
床上,令狐曲的表情渐渐安祥下来。
门外有脚步声。
君澜一顿。
她感应到了茶灵的气息。
君澜走到门口,看见一男一女两人正从外面走进来。
男的是樊义山,女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君澜一眼就看穿了那副皮囊,樊义山的外表下,游走着一缕茶灵。
只是茶灵身旁那女子,君澜不认识。
那少女十五六岁,鹅黄衫子,头上簪着一支小巧的蝴蝶簪子,明眸皓齿,眼睛弯弯,笑起来像两枚月牙。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站在樊义山身旁,看到君澜,微微一怔,但很快变成盈盈一笑。
“樊郎君,这是你的姐姐吗?”
君澜看着茶灵。
茶灵也看着君澜。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君澜从茶灵眼里看到了一丝心虚,像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孩子。
“我是他姐姐。”君澜开口,问李采薇,“你是谁?”
“采薇,李采薇。”
“不认识。”君澜冷冷说道,有些不近人情。
茶灵忙解释:“她是李相爷的侄女,采薇娘子。”
“她跟你一道回来做什么?”君澜问茶灵。
李采薇抢先回答:“我伯父让我陪同樊郎君去洛阳,路上好照顾他。”
君澜闻言,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开了门口,转身走回屋里。
“灵狐郎君在里头。”
茶灵连忙跟了进去,李采薇也提着食盒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像一只鸟。
里间。
令狐曲趴在床上。
睁眼便见樊义山走了进来。
而李采薇没有跟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问君澜:“姐姐尝尝我的手艺,可好?”
“不好。”
“那樊郎君的朋友受伤了,给他吃,补补身子。”
李采薇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鸡汤,还冒着热气。又端出一碟红枣糕和一碗银耳羹出来,摆在桌上。
君澜不置可否,自出去了。
李采薇看着君澜的背影,也不介意,自己在桌边坐下,双手托腮,安安静静等着樊义山出来。
里间,趴在床上的令狐曲一骨碌坐了起来,屁股竟然不疼。
他明明结实挨了二十板子的。
但此刻他顾不得细想,眼前的樊义山足够让他惊跌下巴。
他明明杀了他,他怎么又好端端站在眼前了?
就像他明明挨了板子,屁股上却没有伤一样。
这些都太离奇了。
令狐曲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两只手抓住樊义山的肩膀,眼睛瞪得老大:“樊兄,你…你没死?”
樊义山站在原地,任由他抓着。
令狐曲的手在他身上从肩膀摸到手臂,从手臂摸到手腕,最后停在胸口那处本该有刀伤的位置。
隔着衣物,他摸到了他光滑完好的皮肉,却没有伤口。
“我明明…明明刺进去了,好多血,你倒在地上,我喊你,你不应我…樊兄,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屋内的动静传到了外间。
李彩薇正坐在桌边,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等着,听见里间传来男人的哭声,眉头皱了一下,站起身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探头往里看。
她看见令狐曲跪在地上,两只手紧紧攥着樊义山的衣摆,哭得浑身发抖。
两人看起来有些奇怪。
李彩薇尖叫一声,像是窥见了不该窥见的秘密,尴尬极了。
樊义山猛的抬起头,看见李彩薇站在门口,连忙一把推开令狐曲,自己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抵在墙壁上,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墙壁里去:
“我…我们不是…采薇娘子,您别误会!”
令狐曲被推了个趔趄,坐在地上,泪痕未干的脸转向门口,也看见了李彩薇,立即应激地质问樊义山:“樊兄,她是谁?”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我先出去。”李彩薇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她回到外间的桌边坐下,表情古怪。
里间,樊义山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墙壁里去。
此时此刻,在樊义山的身体深处,是另一个奇异世界。
那里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四周是一片混沌的灰蒙蒙的光,像是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夜色与晨曦交织,分不清上下。
脚下没有实地,却有无数细小的发光微粒缓缓流动,像无声的河流在虚空中蜿蜒盘旋,汇入更远更深的光海。
那些微粒是残存的灵力,它们游走、汇聚、分散,像无数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又像无数星星在宇宙中流转,每颗微粒都散发着淡淡的绿色荧光。
混沌中心悬浮着一团灰白色的光团,那是樊义山的魂魄。
樊义山抬头,只见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这片混沌中,逐渐明晰。
“你是…”
“我是茶灵。”
这是樊义山第一次见到茶灵的真容。不再是杜若的模样。穿着浅绿色衫子,头发松松挽着,鬓边簪着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她的身体半透明,泛着淡淡绿光,眉眼清秀,目光清澈,像山间泉水,一眼能望到底。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占用你的身体,我只是暂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了。”
樊义山的魂魄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他碰你?”
“因为我不是你,我没有资格接受他的道歉,也没有资格原谅他。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你倒是分得清。”樊义山的语气不像嘲讽,像感慨。
“我当然分得清。我占据杜若身体的时候,就分得清谁是谁。杜若是杜若,我是我。杜若喜欢你,我没有。我只是借了你的身体活着的妖灵而已。”
茶灵觉得,自己这番话,若被君澜听到,肯定是个满意的答案。
混沌之中,绿色的微光静静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星河环绕着他们。
茶灵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脚尖,沉默片刻,重新抬头,对樊义山说道:“你出去吧。”
“什么?”樊义山的魂魄微微一颤。
“我是说,你出去,和灵狐郎君说几句话,把该说的话说清楚,该了结的事了结清楚。”
绿色的微光围绕在樊义山周围盘旋。
他下了决心般说道:“好,谢谢。”
茶灵抬起手,指尖放出一道绿色荧光,化作一道绿色光桥,将她和樊义山的魂魄连接在一起。
光桥架起那一刻,茶灵往后退,樊义山的魂魄沿着那座光桥向外飘去…
寓所,里间,墙角。
樊义山猛地睁开了眼睛,抱着自己肩膀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确认这双手还属于自己,但有些不适应。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地上的令狐曲,唤道:“贤弟。”
令狐曲的脸上还挂着眼泪,眼睛红红的,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像一只被主人抛弃后又忽然看见主人回来的狗,身体猛地一颤。
“樊兄…”
令狐曲的眼眶又红了。
“我没事。”樊义山说道,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贤弟,我没事,我没有死,你没有杀死我…”
令狐曲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着樊义山的脸。
那脸近在咫尺,眉眼…五官每一处都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颤抖着伸出手,触上了樊义山的面颊。
温热的,活人的温度。
“我明明…看见你倒下了,好多血…”
“你做噩梦了,”樊义山握住令狐曲颤抖的手,“现在梦醒了,没事了,我好端端的。”
樊义山的笑容暖暖的。
令狐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樊兄,你没事就太好了,我想好了,你不回荥阳,我就陪你留在长安…”
“贤弟,我要离开长安一段时间。”
“啊?!”令狐曲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
“去哪?”
“去洛阳,办些差事,朝廷的差事。”
“你一个人去吗?”
樊义山想了想,点了下头,“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我陪你去。”令狐曲立马道,“洛阳我去过,路我熟,路上有什么我可以照应你。”
樊义山看着令狐曲那张倔强的面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想着以令狐曲执拗的性子,拒绝了也会偷偷跟来,正想开口答应,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赶紧回去!!”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令狐曲见樊义山瞬间整个人定住了,一动也不动,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似的。
混沌的世界里,樊义山的魂魄从光桥那头被弹了回来,像一片被风狂卷的落叶,在虚空中翻滚了无数圈,最后重重地摔趴在茶灵脚边。
“你怎么回来了?”
茶灵从混沌中浮现出人形。
“那个…那个上仙,好凶,她发现了我,我被赶回来了。”
茶灵抬头向光桥那端看去,只听混沌中传来君澜的声音:
“你快回来!!”
继而,茶灵的灵识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向光桥那端…
寓所里,令狐曲正握着樊义山的手,试图检查他的身体。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推开了令狐曲。
令狐曲趔趄了一下,疑惑地看着樊义山。
“贤弟……我没事……”茶灵模仿着樊义山的语气。
“没事就好,樊兄,你什么时候启程?”令狐曲问。
“启程?”
“对啊,启程去洛阳啊,我去整理行囊,和你一起出发。”令狐曲说着就要去整理行装。
茶灵看了门口的君澜一眼,制止了他,“贤弟,你不能去!!”
茶灵再次抬眼看向君澜,君澜唇边流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显然满意她的答案。
茶灵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君澜已经转身出去了,剩下茶灵应付令狐曲的胡搅蛮缠。
外头,李采薇坐在桌旁,看着一桌子自己精心做的膳食发愁,嘴里喃喃着:“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君澜问:“你看见什么了?”
李采薇猛地一怔,樊郎君的姐姐竟然跟她说话了,连忙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君澜在她对面坐下来,道:“让我来尝尝你的手艺。”
虽然面上看起来依旧很冷漠。
李采薇忙殷勤地为她夹菜,等君澜夹了一口在嘴里咀嚼,她期待地等着她的反馈。
“手艺不错。”君澜放下筷子道。
李采薇喜出望外,“谢谢姐姐。”
“你当真是李相爷的侄女?”
李采薇见君澜投过来犀利的目光,一时心虚,双手紧张地攥了攥衣角,只听君澜问道:“你和李相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管奴婢从前是谁,现在相爷已经把奴婢给了樊郎君,奴婢以后就是樊郎君的人了。奴婢会尽心尽力伺候樊郎君的,请姐姐放心。”
君澜不置可否。
里间有脚步声传来,茶灵已经走了出来。
君澜同他道:“既然去洛阳,不如早些动身,还能赶上牡丹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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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水汤汤,从龙门双阙间穿流而过。
东山腰际,香山寺的飞檐隐在苍翠之中,钟磬声随风飘散,与松涛相和。
午后的阳光穿过古槐树的枝叶,洒在几位老者身上。
老者,共有九位,或坐或立,散在寺前平台上。
石桌上摆放着酒壶茶盏、竹简诗卷。
山风簌簌而动,翻动纸页,与老者们的白发。
其中一人,格外引人注目。
约莫古稀,瘦削清癯,身着一袭青色衣袍,袖口宽大,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荡。
其余人等,或高声谈笑,或举杯邀饮,独有他倚在栏杆边,面朝伊水,望着对岸西山的千佛崖壁,似在思索着什么。
他与其余八人的不同,不在形貌,而在神情。
那八位老者多是致仕的官员,虽已归隐,眉宇间仍有宦海沉浮的痕迹,聚在一起,仍不免议论朝堂旧事。
而他却似局外人。
旁人纵论磅礴时,他也只是微微一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闲适。
手中的酒杯只凑近闻了闻酒香,并不急着饮下。
他品味的原也不是酒,而是这满山春色。
春日,已经不知不觉间降临人间了。
“乐山,近来可有新作?”有人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