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满殿都安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
太后要往东宫塞人?
她那侄孙女周云黛,不过是她娘家的旁支,门第并不算高。
太后这一出手,明摆着是要在东宫安插自己的人。
齐贵妃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面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太后会在这个时候出手塞人。
她们方才还在配合试探太子,可太后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远得多。
她攥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面上不显山不露水。
沈雨烟坐在席上,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她方才还在为那些流言暗自咬牙,一转眼太后就要往东宫塞人。
她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手在桌下微微发抖。
郑静姝坐在她旁边,手伸过去在桌下按住她的手背,力道不轻,眼神递过来,示意她别轻举妄动。
沈雨烟咬着嘴唇,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可胸口那团火烧得她嗓子眼发干。
皇帝闻言,面色倒是没什么变化,笑了一声:“哦?母后说的是周家的姑娘?”
太后点了点头:“正是,那孩子今日也来了,就在外头候着呢。
皇帝若是有空,不如见见?”
她说着拍了拍手。
殿门被推开,一个穿水绿色衣裳的年轻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
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纤细,面容算得上清秀,走路的姿态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教过的。
她走到殿中跪下来,声音细细的:“臣女周云黛,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从太后说出那番话起就一直没有开口。
她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面色看不出什么,可那目光在周云黛进来的时候微微沉了一下。
太后要往东宫塞人,摆明了是要在太子身边安一颗棋子。
皇后怎么可能让她得逞?
更何况她们如今正在拉拢左相,沈家这个太子妃的位置是早就算好的。
皇后放下茶盏,开了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母后近日不在宫中,有所不知。
太子妃的人选,臣妾和皇上已经商议过,就差一道圣旨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看向皇后:“哦?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皇后笑了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雨烟身上,朝她招了招手:“雨烟,过来。
让太后好好看看你。”
沈雨烟整个人像被一颗蜜糖砸中了头顶,懵了一瞬,随即那喜悦像水一样从心口涌上来,把方才的焦躁和不安冲得一干二净。
她连忙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快步走到殿中央跪下来。
“臣女沈雨烟,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
太后的目光落在沈雨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面上那点笑意淡了些:“哦,是左相家的嫡次女?”
沈雨烟垂着头:“回太后娘娘,正是臣女。”
太后捻着佛珠,目光在沈雨烟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周云黛,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遗憾的语气。
“既如此,那哀家就不勉强了。
左相的女儿,门第出身自然是配得上的。”
沈雨烟心头那颗石头这才落了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平。
可太后的话还没完。
她看了皇帝一眼,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慈祥的调子:“不过皇帝啊,云黛这孩子大老远从封地跑来投奔哀家,哀家总得给她找个归宿。
既然太子妃的人选已经有了,那不如……给珩儿做个侧妃吧?
也好给东宫添个人手。”
这话一落,皇后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太后这是退了一步,可塞进来的人一样没少。
太子妃的位子被沈家占了,她就塞一个侧妃进去,照样在东宫安了一颗钉子。
皇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就依母后所说。
朕挑个良辰吉日,把太子妃和侧妃的旨意一起下了。
太子年纪不小了,东宫确实该有个正经的主母,也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沈雨烟跪在地上,心里那团喜气被太后最后那番话压下去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侧妃而已,她才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妃。
只要她坐稳了这个位置,一个侧妃翻不出什么浪来。
想到此,一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苏昭宁坐在席间,目光落在沈雨烟那张压不住喜色的脸上,心底那团火又翻上来几分。
她万万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个蠢货当上了太子妃。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股气咽了下去。
沈雨烟当太子妃也好,蠢货总比精明的容易对付。
太后捻着佛珠,面上带着和煦的笑,像什么暗流都没发生过一样:“好了好了,这事儿就定下了。
皇帝你挑个日子下旨,哀家也好放心。”
皇帝点了点头:“儿臣记下了。”
从始至终,太后和皇帝都没有问过萧珩一句。
他的婚事,他的太子妃,他的侧妃,就这样被三言两语定了下来。
他坐在位置上,端着一杯酒,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知道他攥着酒杯的那只手有多用力,也没有人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的那一下,把多少话咽了回去。
他多么想站起来说一声不。
说他不想要什么太子妃,不想要什么侧妃,不想让那些无关的人住进他的东宫。
可他不能。
他是太子。
从他坐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有些东西他不能选。
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后面的寿宴在他眼里像隔着一层水雾。
歌舞影影绰绰,觥筹交错的热闹声嗡嗡的,像隔了很远传过来。
他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面前的菜碟没动过一口。
宴会终于结束。
宫人们提着灯笼送各府的马车出宫,长街上车辙声辚辚地响。
萧珩站起身的时候步子晃了一下,旁边的宫人连忙上前扶住。
他身上酒气浓重,脸上却看不出多少醉意,只是那双眼睛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灰。
皇后看着他那个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赶紧吩咐陈晚棠和江白薇:“快,扶太子回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