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五点半,徐芷柔和宋止戈赶到汽车站。
天还没亮透,豆腐坊的热气从街口往外冒,宋止戈买好两张票,把其中一张递给她。
“先去纺织研究所。”
他没多问,赵科长上午有会,昨天电话里已经问清楚了。
班车颠到省城,刚过九点。
宋止戈熟路,带她换了趟公交,二十分钟后,两人站在纺织研究所门口。
传达室老头翻过登记本,拨了内线,抬手往楼上一指。
“三楼,302,孙主任等着。”
302的门虚掩着,徐芷柔敲了两下。
“请进。”
屋里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戴眼镜,头发盘在脑后,桌上摊着几叠资料。
她起身伸手。
“孙若兰,工艺复原组。”
徐芷柔同她握了一下,那只手干燥有力,像常年翻档案的人。
“徐芷柔,这是宋止戈。”
孙若兰给两人倒水,宋止戈接过杯子,靠门边站着,没坐。
“陆师傅说你们工坊还留着老缫丝法?”
“传统手法,加机械辅助。”
孙若兰抽出一份表格推过来。
“我们组今年做五十年代省级传统缫丝工艺复原,需要合作单位供五十匹样品,核心工序必须手工完成,机器只能辅助,指标在表上。”
徐芷柔翻完,丝径,匀度,光泽,比省丝绸公司的外贸标准还高一档。
“价格?”
“课题经费走账,每匹高市场价两成,验收后一次结清。”
五十匹,多出将近二百块纯利。
徐芷柔合上表格。
“能做,我先问一件事,复原工艺里,有没有编号〇三七?”
孙若兰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视线落在徐芷柔脸上。
“你怎么知道〇三七?”
“我父亲叫徐怀远。”
办公室静了三秒。
孙若兰放下笔,拉开文件柜第二层,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徐怀远是〇三七号方案设计人,我们组今年的课题,有一半围着这套方案走。”
她把档案袋递过来。
“这是从纺织局档案室调来的复印件,你看一眼,跟你们工坊现在用的法子能不能对上。”
徐芷柔翻了几页,图纸,参数,操作规范,跟原主记忆里那套法子八成吻合。
她把档案袋还回去。
“对得上。”
孙若兰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
“那就好办了,我也直说,课题验收专家组里有省丝绸公司质量处的人。”
徐芷柔抬眼。
“谁?”
“钱处长。”
桌上的搪瓷笔筒在徐芷柔脑子里吹了声口哨。
“这条线比你想的短,钱处长亲眼验你的手工缫丝,产能审核那关,就不用你求人了。”
徐芷柔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页。
“合同什么时候签?”
“下周走完所里审批,寄到你工坊。”
“行。”
她签下意向书。
孙若兰收好,又递来一张名片。
“有事打这个电话找我。”
名片上印着,省纺织研究所,工艺复原组副组长,孙若兰。
底下一行小字,所长孙培德。
徐芷柔把名片收进挎包,没有追问。
有些答案,问出来反而浅了。
出了研究所,宋止戈站在路边。
“省丝绸公司?”
“下午两点找赵科长。”
两人在附近国营饭馆吃午饭,宋止戈要了两碗面。
徐芷柔吃到半碗,筷子停了。
宋止戈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过去。
“吃,下午还得扛事。”
她没推,低头把蛋吃了。
饭桌腿在脑子里嘀咕。
“这男人话少,手倒快,沈少爷会劝你吃点,他直接把蛋夹过来了。”
下午一点五十,两人进了省丝绸公司。
赵德胜办公室在四楼,秘书认得宋止戈,直接放人进去。
赵德胜五十来岁,瘦,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徐芷柔进门,摘了眼镜。
“小徐,展会的事?”
“有人拟了取消小型参展单位资格的文件,渠道审核科盖过章,现在压在方副总桌上。”
赵德胜手指扣在桌沿。
“谁的手?”
“高德明授意,吴国栋执行。”
赵德胜把老花镜搁下,脸色沉了。
“我批过的样品单,他们说废就废?”
徐芷柔没接话。
赵德胜已经把前后想明白。
“方志远签了没有?”
“没有,高德明昨天被停职,文件没人往前推。”
赵德胜抓起电话拨内线。
“老方,我赵德胜,你桌上是不是有份取消小型参展资格的文件?对,渠道审核科那份,别签,我现在下去。”
电话挂上,他起身。
“等我十分钟。”
门一关,办公室里只剩徐芷柔和宋止戈。
宋止戈坐在旁边,两手搭着膝盖,没插话。
赵德胜桌上的老花镜在徐芷柔脑子里感叹。
“赵德胜这人护短,谁动他批的东西,他就跟谁算账,方志远怕老婆,也怕他。”
十二分钟后,赵德胜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方志远当我面把文件退回渠道审核科了,这是退文回执复印件,你收好。”
徐芷柔接过,折好放进挎包。
“谢谢赵科长。”
“别谢,把展会的货备足,产能那边钱处长要看数据。”
“下周会有一份纺织局档案索引函送到钱处长那里。”
赵德胜看她一眼,没多问。
“行,你心里有数。”
从省丝绸公司出来,天色还亮。
宋止戈走在她左边,步子放慢,和她并肩。
“三条线,走完两条。”
徐芷柔应了一声。
展会资格保住了,研究所合作搭上了,下周张国柱的索引函一到,钱处长那关也有了口子。
三条线,同时收网。
宋止戈偏头看她。
“饿不饿?”
“饿。”
“客运站旁边有家馄饨摊,陆师傅工友开的。”
“走。”
两人往客运站走,路过火车站旁边的招待所时,徐芷柔脚步一停。
招待所玻璃门在她脑子里开口。
“刘保全刚出去,灰中山装,手里拿着纸条,上头写着你们工坊地址,是王小莲上午电报里附的。”
宋止戈走出两步,回头看她。
“怎么了?”
徐芷柔看向招待所门口。
“回去路上,跟我说说刘保全。”
宋止戈点头。
馄饨端上来,徐芷柔吃到一半,筷尖停在碗沿。
刘保全拿到了工坊地址。
他去省二丝厂堵门,没拿到钱,现在知道了徐记工坊在哪。
一个被欠三千块的债主,握住了债务人最想搞垮的对手。
他会来找她,还是拿这个地址去跟高德明谈条件?
碗底汤勺轻声提醒。
“刘保全买了明天一早回你们镇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