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她。
“你谁?”
“徐记工坊的。”
刘大勇的眼睛眯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插兜。
“哦,收茧子那个。”
“对。”
“找我干嘛?我又没偷你东西。”
徐芷柔没接他的话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刘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纸条上写着:赌档,八百块,月底。
“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徐芷柔把纸条收回去,“昨天你在德山村扎了人家自行车轮胎,这事报到派出所去,你猜会怎么样?”
刘大勇的烟掉了。
“欠赌债的人进了派出所,消息传回省城,你那八百块的债主会怎么想?”
刘大勇站在那儿没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脚底下的路面砖头在徐芷柔脑子里喊了一声:“他的腿在抖,脚尖往后缩了两下,想跑又没跑。”
徐芷柔没给他喘气的时间。
“马建军给你多少钱?”
刘大勇咬着牙不说话。
“他给你两天时间,办不成让你滚。你觉得你办得成吗?”
这句话一出,刘大勇的脸彻底白了。她连马建军的话都知道。
“你……”
“我不为难你。”徐芷柔退了一步,“今天退房,回省城去,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刘大勇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
“老周的轮胎,你赔二十块钱,放在旅社前台,说是206的客人留的。”
刘大勇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夹克口袋里的打火机在她脑子里骂了一声:“窝囊废,连个小姑娘都对付不了,还出来混什么。”
徐芷柔转身走了。
走到早点摊,林跃已经站起来了。
“当家,他没动手吧?”
“没有。”
“那他走不走?”
“走。”
林跃回头看了一眼刘大勇的背影,那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
“就这么简单?”
“欠钱的人最怕生事。”
两人骑车去德山村。路上经过一片桑树林,叶子绿得正旺。
到了村口,老周正蹲在门口补轮胎。
“周叔。”
老周抬头,看见徐芷柔,笑了。
“来了?昨天那几个混子今天没来。”
“以后也不会来了。”
老周手里的补胎胶没停,“真的?”
“真的。”
徐芷柔蹲下来,看着老周干活。
“周叔,茧子这个月的量能再加两百斤吗?”
老周想了想,“加得上。山后头那片桑林今年长得好,我跟老三家说一声,他家茧子还没定出去。”
“价钱照协议上的来。”
“行。”
事情办完,两人往回骑。
路过镇旅社时,林跃特意绕了一圈,跑进去看了看前台。
出来时他两只手比了个“oK”。
“二十块钱在前台放着,206已经退房了。”
徐芷柔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回到工坊,刚进院门,就听见后院传来机器声。宋止戈已经在试转三号机了。
她走到后院,宋止戈蹲在机器旁边,耳朵贴着机架听声音,手指搭在齿轮箱外壳上。
“怎么样?”
“转速稳了,新齿轮咬合没问题,空转噪音比之前小。”
他站起来,用抹布擦手。
“装上丝框试一遍,今天就能定。”
“下午让赵小英来试。”
宋止戈点头,低头收工具。他手臂上昨天的划痕结了痂,碘酒的黄色还没褪干净。
廊下的柱子嘟囔:“他昨晚没睡够三个小时,凌晨四点就起来装机器了,一声没吭。”
徐芷柔没接话,回了廊下继续整理展会材料。
中午,沈从周来了。
“当家,我爸说省二丝厂今早出了个事。”
“什么事?”
“车间一台主力机器昨晚断了轴,停了一条线。”
徐芷柔抬眼。
“陈维国连夜找人修,零件得从外地调,最少停三天。”
一条线停三天,产量直接砍掉四分之一。马建军要全速赶货的计划,出了岔子。
这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机器不停人不歇,铁做的也撑不住。
“另外,”沈从周翻出一张纸,“方志远回信了,邮局刚到的。”
徐芷柔接过来拆开。
信很短,就三行字。
“样品收到,初检合格。请于展会期间携带完整工艺文件至我处面谈。届时将安排现场验收。方志远。”
初检合格。
林跃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不太懂外贸局的门道,但“合格”两个字他认识。
“当家,这是不是说,人家看上咱们的丝了?”
“还早,面谈才是正题。”
徐芷柔把信折好收进铁皮箱。锁扣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声:“两封信了,一封比一封值钱。”
下午,赵小英在后院试了三号机。
机器运转平稳,出丝顺畅。赵小英操作了半小时,边做边说,把选茧、煮茧、抽丝的步骤讲了一遍。
周小蔓站在旁边听,听完说了句:“比昨天好,没结巴。”
赵小英擦了把汗,笑了。
宋止戈靠在墙边看着,没插嘴。三号机的声音在他预期之内,新齿轮的精度足够应付展会三天的强度。
徐芷柔站在后院门口,把整个流程看完了。
展位上,赵小英负责现场缫丝,宋止戈负责测试架演示,林跃负责接待和搬运,她自己对接客商。
四个人,够了。
傍晚收工,今天出了一百零五匹。
晚饭时,林跃忽然说了句:“当家,刘大勇走了,马建军会不会再派人来?”
“他顾不上了。”
“为啥?”
“机器坏了一台,警察还盯着他,展会马上要开,他现在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
林跃点点头,扒了口饭。
宋止戈在旁边闷声吃饭,半天蹦出一句:“测试架明天上漆,后天能用。”
“用什么漆?”
“黑漆,显眼。”
“行。”
院子安静下来。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收了。
夜里十点,徐芷柔躺在床上,盘着手里的事。
外贸局要面谈,展会上见。省二丝厂停了一条线,产量跟不上。马建军被警方问话,孙卫国已经反水。刘大勇跑了,德山村的茧子稳了。
一件一件,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她心里那根弦还是没松。
床板沉默了很久,快十一点才开口。
“省二丝厂办公室的灯又亮了。马建军在打电话,对面是省城一个姓郑的人。他说,展会上,准备了一份举报材料,说徐记工坊的缫丝机涉嫌盗用国有技术专利。”
徐芷柔的眼睛睁开了。
盗用国有技术专利。
德山号。
马建军的刀,终于对准了宋止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