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站在八仙桌旁，一只手撑着桌面，脸色说不上好坏。
民心。
百姓交了税，领到的是皇后赐的东西。
感念的是皇后的恩德。
满天下的老百姓一提起这事儿，嘴里念叨的是皇后娘娘心善，皇后娘娘体恤咱们。
那他朱元璋呢？
他这个皇帝算什么？
坐在紫禁城里批折子的？
朱元璋的胸口堵了一团闷气。
马皇后扫了他一眼。
二十多年的夫妻，这人脑子里转什么弯她闭着眼都能猜出来。
“重八。”
朱元璋别过脸。
马皇后重新坐下来。
“你这是也想做小生意了？”
朱元璋的脊背僵了一下。
“咱才不跟那王八蛋一样！”
“咱是皇帝，咱用不着巴结他。”
说完，大步往外走。
马皇后头也没抬。
“那你去吧。”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说点什么，终究没回。
脚步声一路远去，消失在宫墙拐角。
马皇后嘴角微微弯了弯。
“犟驴。”
洪武十九年，腊月。
大明各省的赋税统计全部完成。
第一支入京的税队从山东出发，六百辆大车首尾相连。
紧随其后，十三省的税车从四面八方涌向京城。
苏安站在户部大门口，指挥着一批又一批的入库流程。
“山东的走左边！江南的排右边！别挤！都有地方卸货！”
吴飞从里头跑出来，满脸通红。
“苏大人，银库满了！”
苏安愣了一下。
“哪个库？”
“第一银库、第二银库，全满了！第三银库也快装不下了！”
国库十二座银库，开国至今从来没有同时满过。
今年光头三天进来的银子，就超过了往年一整年的总额。
更让他站不住的是，城门外还排着两里地的车队没进来。
街边围观的百姓挤满了两侧。
“我的乖乖，这得有多少银子？”
“你看那边！那几车是四川来的！四川都有这么多税交了？”
“听说今年最穷的县都送了一车进京！”
一个茶铺的掌柜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那一辆接一辆的运银马车从面前驶过，下巴都快掉了。
“活了四十年，头回见这阵仗。”
这话不止茶铺掌柜在说。
应天府的百姓站在街两旁，看着运银马车一辆接一辆从南门涌进来，嘴巴张着就没合拢过。
可真正让整个京城炸开锅的，不是那些马车。
是第二天早朝上，卫安念出来的一串数字。
奉天殿。
卫安出列，手里捏着一本账册。
“启禀陛下，江西省今年的税收已经统计完成。”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
“说。”
“白银一亿两。”
殿内几个正打哈欠的老臣，下巴差点脱臼。
卫安继续往下念。
“粮食三百万石，布五十万匹，另有细盐、麻布、丝绸等各类物资若干。其余行省税银相继送抵京城，户部正在加紧统计。不过福建、北平、江南等地因数额较大，尚需时日，估计要到年后才能全部核算完毕。”
“以上，请陛下过目。”
“一亿两？！”
“我没听错吧？”
赵昆扭头跟身旁的人确认
一亿两。
去年全国赋税总额不过一亿两。
这还只是江西。
福建、江南、北平还没算完。
那几个可都是新政推行最早、底子最厚的省份。
赵昆不敢往下想了。
蓝玉站在武将队列最前头，拇指在掌心搓了两下。
几个侍郎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照这个数，全国汇总下来，今年的岁入得奔着五六亿去了吧？”
“何止？福建那边光商税就翻了五倍，加上海贸。”
礼部侍郎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卫大人推行新政不过一年有余，便令我大明税赋倍增、国库充盈。此等功绩，旷古未有！臣以为，朝廷当重赏卫大人，以彰其功、以励后人！”
话音刚落，工部赵昆跟上。
“臣附议。卫大人治理有方，实乃国之栋梁。”
唐秉中也出列，不紧不慢拱了拱手。
“臣附议。”
蓝玉哼了一声，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淮西那帮勋贵更妙。
永昌侯站在后排，愣是没敢吭声。
整个淮西武将的队列，所有人都缩着脖子。
一时间，附议声此起彼伏，殿内竟有了些许众星拱月的意味。
龙椅上。
朱元璋有些羡慕。
满朝文武齐声喊赏，这场面，他登基这些年都没享受过。
可这功劳是谁的？
新政是卫安搞的，不假。
但银子整个国企框架的审批权，是他朱元璋一锤定音拍的板。
锦衣卫和都察院联合巡查，也是他亲自下的旨。
卫安就像个厨子，手艺确实好。
但灶台是朱元璋搭的，锅碗瓢盆全是皇家置办的。
如今菜端上桌了，满桌人只夸厨子。
灶台呢？
朱元璋的牙根磨了磨。
赏？
赏什么？
赏完了，是不是天下人就觉得大明全靠一个卫安撑着？
他开口了。
“诸位说的不错。”
“户部尚书卫安确实做得很不错，让大明朝有了焕然一新的模样。”
几个附议的大臣听到这话，精神一振，以为赏赐要来了。
“不过，如今各项政策都尚且还在进行当中，等什么时候全部结束了，再一并论功行赏吧。”
一盆温水浇下来。
不冷不热，刚好把火苗掐灭。
几个侍郎互相递了个眼色，没再吱声。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
功劳记着，但现在不给。
卫安半点意外的反应都没有。
“陛下英明。臣本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只要大明百姓日子好过了，臣便心满意足。”
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极低。
朱元璋盯着他那颗后脑勺，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两分，又堵回来三分。
这小子越谦虚，越显得他这个皇帝小气。
散了。
这事翻篇了。
卫安又拱手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朱元璋的眉梢跳了一下。
“说。”
“年关将至，各地税收正在统计。与此同时，朝廷以及各地州府官员、国企下属的俸禄和年终奖金，也该按例发放了。”
卫安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
“户部已将审批手续全部完成。若陛下还有额外指示，臣好追加上去。若没有臣就让人照章发下去了。”
年俸。
一听这两个字站了一早上的文武百官，脊背齐刷刷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