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垂着头，两只手拢在袖里。
老头子果然不好糊弄。
别人看的是银子，这老头看的是银子后面的东西。
卫安抬起头。
“陛下。”
“赚钱只是顺带的事。”
朱元璋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顺带？”
“臣真正的目的是制裁法兰西。”
“制裁？”
“是。”
朱元璋两条眉毛拧着。
“两国隔着万里大海。中间全是水。你制裁什么？”
“是不是你想多了？”
卫安没急着回答。
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身前比了个大圆。
“陛下，法兰西的商人能坐船来大明，那他们的兵呢？”
“商船能走的路，战船也能走。今天来的是一个男爵，明天来的可能是一支舰队。”
“咱们打开国门做生意，确实能赚银子、能发展。但门一开，进来的不光是客人。也可能是贼。”
他打了一辈子仗。
防的是北元，防的是蒙古铁骑从草原南下。
海上？
禁海令就是堵死了这条路。
片板不许入海，沿海老百姓连渔船都不敢私自下水。
他以为堵住了门，就安全了。
可卫安刚刚把海禁打开了一条缝。
门开了，钱进来了。
可门开了，别的东西也能进来。
朱元璋的两腮绷了。
“所以你做这些，都是在准备制裁他们？”
卫安摇头。
“陛下，两国隔着万里海路，打仗不现实。”
“我把十五万大军运过去？单程四个月，粮草辎重怎么补给？到了地方人生地不熟，打完了还得再花四个月回来。这一趟下来，不管输赢，大明自己先拖垮了。”
“同样的道理，他们打我们也不现实。他们的兵力比大明差得远，漂洋过海来攻打大明，等于送死。”
朱元璋的指头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那你说的制裁？”
“经济制裁。”
“什么意思？”
卫安往前走了两步。
“陛下，海外那些国家，跟以前的倭寇是一个德性。”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从大明身上刮东西。他们自己造不出来，种不出来，只能从我们手里买。”
“今天他们有钱买，所以客客气气。明天钱花完了呢？”
“陛下，臣这次把排场搞这么大，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让莱纳斯回去之后，把大明的繁华、大明的军力、大明的富庶。一五一十地讲给法兰西国王听。”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传回法兰西。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卫安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朱元璋的脑子里炸开了。
“给朕讲清楚。”
卫安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龙案正对面。
“陛下，打仗靠的是什么？”
“兵。粮。钱。”
“对。那如果不打仗，也能把这三样东西从敌人手里掏空呢？”
“第一步，通商。把大明的货卖到他们那儿去。让他们觉得大明是个好邻居。”
朱元璋的拇指在扶手上碾了一道。
“习惯了，然后呢？”
卫安的手收回去，两手背到身后。
“然后他们就离不开了。”
“陛下想想。一个人穿了三年丝绸，你让他回去穿麻布，他穿得回去吗？一个贵族用了五年的大明瓷器，你让他换回泥碗，他换得下手吗？”
朱元璋没说话。
“人的胃口撑大了，就缩不回去。百姓如此，贵族更是如此。法兰西的贵族一旦离不开大明的货，他们的银子就会一船一船地往大明运。”
“运三年，运五年，运十年。他们自己的作坊不用开了。他们自己的工匠不用养了，反正大明的货更好。等到有一天，他们的作坊全关了，工匠全散了，从里到外全指着大明的货过日子。”
“这时候，我涨价。”
朱元璋的呼吸粗了半分。
“涨多少？”
“翻倍。十倍。二十倍。”
“他们买不买？得买。不买没得穿，没得用，没得吃。他们自己的作坊早关了，工匠早散了，想重新开也来不及。”
朱元璋打了一辈子仗。
用刀子、用枪杆子、用人命堆出来的天下。
从来没想过还能用货物把一个国家掐死。
朱元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有人对大明用这一招，他朱元璋能挡得住吗？
“你是打算用这个办法对付法兰西？”
“就靠那个洋人？他兜里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你拿什么打经济战？”
卫安摇头。
“臣不是现在就开战。”
“莱纳斯这个人，就是一颗种子。”
“臣把他种到法兰西的土里，等他发芽。”
“他带回去的那些货。法兰西的贵族看见了，会怎么样？”
“他们会眼红。会想要。会派更多的人来大明买。”
“一个莱纳斯算什么？十个莱纳斯呢？一百个呢？等法兰西的商人排着队到福州港来买货，那才是经济战真正开打的时候。”
“只是这个法子见效慢。臣估摸着，真正能看到效果得到下一代。”
朱元璋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下一代。
他六十了。
下一代，他还在不在都两说。
“那你折腾这一通，图什么？”
卫安的右手从背后抽出来，在空中比了一个圈。
“陛下还记得臣卖给莱纳斯的郁金香吗？”
“记得。”
“御花园里遍地都是的玩意儿，一株成本不到一钱银子。你卖他一百金币。”
“对。”
卫安继续说道：“陛下觉得，莱纳斯把这些花带回法兰西之后，会怎么做？”
“他会献给国王。国王一看好家伙，大明皇帝御花园里的宝贝，一株值一百金币。法兰西的贵族会抢着要。”
“贵族最怕什么？不是穷，是比别人差。张公爵家里摆了三株郁金香，李侯爵家里一株都没有。李侯爵睡得着觉吗？睡不着。他得去买。”
“买不到怎么办？加价。一百金币买不着，两百。两百买不着，五百。”
“等法兰西满国的贵族都在抢郁金香，花的价格会被炒到天上去。一株花从一百金币涨到一千、一万。有人倾家荡产买花，有人借债买花，有人拿庄园抵押买花。整个国家的钱都砸在一朵花上！”
“等到所有人都觉得这花能涨到天上去的时候，泡沫破了。”
“有人突然发现，这花不值钱。御花园里遍地都是，工匠一天能种一百株。消息一传开，花价从一万金币跌到一文不值。那些倾家荡产买花的贵族，一夜之间全成了穷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