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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没急着收尾,反而转头,点了卫安的名。

“卫大人。”

卫安刚把那本副册插回袖口,闻言又慢吞吞挪回殿中。

“臣在。”

“这考核施行下去,难免有人喊冤。你掌着户部账册,最清楚底下是个什么光景。本宫问你这官,该怎么留,怎么走?”

所有人的注意力,齐刷压到卫安背上

太子这是把球踢过来了。

当着满朝文武问他,要么得罪人,要么和稀泥。

和稀泥?

这考核就是他搭的台子,自己拆自己的台,传出去成什么了!

可这话说出口,又是把整个朝堂的怨气往他身上引。

卫安懒洋洋应了一句。

“能干活的,留。干不了活的,走。”

“就这么简单?”

一个礼部的侍郎忍不住开口。

卫安斜了他一眼。

“不然呢?朝廷养官,是让他办差的,不是让他混吃等死的。一个位子,一份俸禄,对应一份活计。干得了就坐着,干不了就腾位子。天经地义。”

“至于怎么个走法。那得看太子殿下的章程了。”

球,又踢了回去。

朱标接住了,他往前半步,态度温和,可话里的分量陡然重了。

“卫大人说得在理。本宫给个章程。”

“凡年底前自请辞官者。朝廷念其多年劳苦,俸禄全额发放,礼送还乡。三品以上,另赐田宅,保全体面。”

一句话,把退路铺得宽宽的。

“但若是不肯走,等着户部考核查出无能、由朝廷下旨撤职的。一文俸禄没有,三年政绩抹除,吏部记档,子弟三代不得荫官。”

兵部一个主事站在后排,他算明白了。

太子这是给了两条路。

一条体面退场,全须全尾;一条被人拎着脖子扔出去,名声烂在档案里。

表面是恩典,骨子里是逼宫,自请辞官,是体面话,可不走,下场只会更难看。

卫安差点没笑出来。

朱标这招,比老朱的刀子还阴。

老朱杀人,杀得血流成河,可杀完了人心也散了,底下人记恨。

朱标不杀,他给你台阶,给你银子,给你体面,逼着你自己跪下来磕头谢恩,自己卷铺盖滚蛋。

走的人还得感激他仁厚。

这哪是仁厚?

这是把刀裹了层棉花,扎进去不见血,疼的是骨头。

“殿下!老臣……老臣自请辞官!多谢殿下体恤!”

第一个跪下的,是李善长安插在工部的一个员外郎。

有了头一个,第二个就快了。

“臣亦自请辞官!”

“臣年迈体衰,难当重任,恳请殿下准臣告老——”

一个接一个。

文官队列里,三四品的官员接连出列。

户部主事站在队列里,数着跪下去的人头,心里发毛。

这些人,十个里有七八个都是淮西的根子。

礼部的、工部的、督察院的……一个个平时跟着李善长摇旗呐喊,现在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不傻,趁着还有体面,赶紧走。

李善长立在队列前端一动没动。

他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去,胸口堵得发慌。

这些蠢货,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辞官,把多年经营的位子拱手让人。

不光是淮西,几个中立派的老臣,见势头不对,也跟着出列请辞。

墙头草最知道哪边风硬。

唯独卫安那一系的人。

赵昆、唐秉中、刘璃,还有零星几个从徐州、福州一路跟过来的属官,稳稳站着,一个没动。

数据摆在那儿!

他们手里的册子,条都是实绩。

朱标立在御阶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态度依旧温润。

“诸卿忠心可鉴。准。辞官者名册,交吏部造册,俸禄田宅,户部即日核发。”

“谢殿下隆恩!”

龙椅上,朱元璋一直没出声。

那双老眼半阖着,扫过跪了一地的老臣,又落在朱标挺直的背脊上。

孙烈侍立在殿侧,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咋舌。

陛下杀蓝玉义子,杀得人头滚,满朝胆寒。

可太子这一手,不见血,不动刀,愣是把一片淮西的根子连泥带土刨了出来。

这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满朝勋贵耍得团转。

朱元璋看着儿子,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标儿这孩子,身子骨弱,性子软,他一直怕这江山交到他手里镇不住场子。

可今天看来软,不是没用,软刀子割肉,比他这把硬刀子更让人疼,更让人无话可说。

他朱重八杀人,落个暴君的名声。

标儿不杀,辞官的还得跪下来谢恩。

这才是帝王心术。

辞官的风波刚平,朱标又开了口。

“空出来的位子,得有人补。”

他的视线扫过殿内,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李善长。

一个是卫安。

“举荐之事便由韩国公与卫大人共同负责。各部空缺,二位各拟名单,交叉核验,报本宫定夺。”

卫安听完了看着朱标。

好你个朱标!

让他跟李善长一块儿管举荐?

这是把两条互相看不顺眼的狗拴一根绳上。

李善长想塞自己人,他得盯着;他想用自己人,李善长得卡着。

两边互相掣肘,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朱标自己呢?

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

李善长抬起头,对上朱标那张温和的脸。

“老臣……领旨。”

卫安也拱了拱手,慢吞吞应了一声:“臣领旨。”

殿内一个老御史看着这一幕,心头透亮。

太子这是把举荐权一分为二,塞给两个死对头。

淮西的李善长,新贵的卫安,谁也吃不下整块肉。

互相盯着,互相咬着,朝堂这盘棋,稳稳当攥在太子手里。

朱标没给众人喘息的工夫。

他转向卫安。

“最后一件事。移民安置,关乎数十万百姓过冬。年关将近,拖不得。”

卫安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他,裁员让他背锅,举荐让他跟李善长掐架,现在移民这摊烂事又扣他头上。

朱标这是把他当牲口使?

一桩接一桩,没完没了。

朱标的态度不容回绝。

“命卫大人牵头,工部、兵部、户部协同。年前完成洪洞县首批移民的迁出、护送、安置。所需钱粮、人手、车马,三部全力配合,不得推诿。”

卫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朱标已经转过身,面朝群臣。

“今日朝议至此。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