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里这样的人,不止他一个。
一批被压了多年的基层将士,凭着真功绩晋了职。
年礼又直送到家。
这两桩一叠,全营的兵卒,心都热了。
有那么几个淮西嫡系的将官,原想压一压这股风声,私底下嘀咕几句朝廷的恩赏,水分大着呢!
可话还没传开,就被底下的兵卒顶了回去。
“水分大?我家那份年货,我娘亲手点过,一两都不差!”
“你少在这儿带风向。朝廷亏待过咱们一回吗?”
那几个将官讨了个没趣,灰溜溜闭了嘴。
一个在卫所里熬了半辈子的老校尉,看着营里这股欢腾劲儿,心里直发颤。
他跟着蓝玉那一脉混了二十年,见惯了上头怎么压底下、怎么吞军功、怎么把好处全揽进淮西自己人的口袋。
可这几个月,风向全变了。
新政一推,凭本事晋职;太子一道令,年礼直送到家。
这一招接一招,明着是给兵卒发福利,暗着是把军心从淮西手里,一点点抠了出来,攥进了朝廷的拳头里。
蓝大将军要是知道营里这光景,怕是要气得砸了酒坛。
除夕。
衙门封了印,朝野上下,都进了年关的歇整。
乾清宫偏殿。
朱元璋陪着马皇后用过药膳,独自踱回偏殿。
马皇后的身子这几日见好,他心里那块石头,松动了几分。
“宣孙烈。”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孙烈躬身进殿,单膝点地。
“臣孙烈,参见陛下。”
“起来。这年关下,朝堂是个什么光景?”
孙烈站起身,垂着头,一五一十地禀。
“回陛下。太子殿下监国这几月,桩都办得稳当。官员试用期的新规推下去,朝堂里那些挂虚衔混日子的,年底考核一过筛,走了一大批。新补上来的,多是从国企工坊、地方基层抽的实干人。”
朱元璋拨火的手顿了顿。
“淮西那帮人呢?”
孙烈道:“李公举荐的名册,让试用期一卡,废了大半。太子殿下抬举了一个郁承宇,给了三品的许诺。可臣盯着,那不过是稳住李公的幌子。郁承宇是淮西嫡系,试用期里,怕是过不了关。”
朱元璋鼻子里哼出一声。
“军中呢?”
孙烈往前半步。
“这才是大事。太子殿下从内帑垫了银子,三军年礼,年前全员发放,直送将士家中。再加上新政晋职,一批被压了多年的基层兵卒,凭实绩翻了身。如今边军卫所,军心尽归朝廷。淮西那几个想压风声的将官,话都传不出营门。”
朱元璋搁下火钳,背着手,在殿里踱了两步。
标儿这小子。
一道年礼的令,一套试用期的规,不动一兵一卒,把淮西攥了几十年的军心,硬生抠了出来。
他朱重八杀了多少淮西的骄兵悍将,杀得人头滚滚,可军心始终是块烫手的山芋。
标儿不杀,他给兵卒发年货、给基层晋职,让底下人自己念着朝廷的好。
这一手,比他那把刀子高明多了。
“蓝玉那边呢?”
朱元璋忽然问。
孙烈顿了一下,才答。
“蓝大将军……还是老样子。前几日府里设宴,喝多了,当着一桌子人的面,骂卫大人是个满身铜臭的奸佞,说……说陛下宠信小人,迟早要坏了大明的根基。”
朱元璋背着手,没出声。
孙烈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朱元璋才慢转过身,那张脸上看不出风浪。
“记下了。”
他只吐出三个字。
孙烈心头一凛,躬身应是。
孙烈侍立在殿侧。
陛下方才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可他在锦衣卫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轻飘飘。
陛下杀人,从不在盛怒时下手。
他记下的每一笔账,都是攒着的。
蓝玉这一回又一回的口无遮拦,桩都被记进了陛下心里的那本册子。
等哪天清算,就是一笔总账。
这位大将军,还在酒桌上骂咧,浑然不觉头顶悬着什么!
朱元璋背对着孙烈。
“年关下,锦衣卫不许松懈。朝里朝外,军中民间,都给朕盯紧了。谁要在这当口生事,立刻报上来。”
“臣领命。”
“去吧。”
孙烈躬身退下。
殿门合上,朱元璋独自坐在火盆前。
户部尚书府。
庭院里的金银,从台阶一直堆到照壁根。
箱子摞了十几口,盖子敞着,银锭码得齐整。
还有成匹的蜀锦、整箱的人参、玉器摆件,仆役们搬了一上午,腰都直不起来。
徐妙云立在廊下,盯着这一院子的东西,半天没动弹。
她回过头,声气压得低。
“夫君。这才大年初一。来送礼的,从天没亮排到现在。门房那本册子,记了三大页。”
卫安斜倚在门框上
“记着呢?谁送的,都写清楚没有?”
徐妙云蹙起神色。
“写了。楚王府、湘王府、齐王府……还有福建、两广那几家大商号。一个个都说是来给夫君拜年的。可这礼,也太重了。”
这帮藩王,鼻子比狗还灵。
燕王在北平练兵,晋王在太原立稳了脚跟,两个人在外头有了属地、有了兵权,剩下那帮王爷的心思,就全活了。
封地就是根,根扎稳了,谁不想自立门户?
想自立,就得有能办事的人。
满朝上下,谁办事最漂亮他卫安。
“别担心。这些王爷,是来买人的。”
“买人?”
卫安拎起一封压在金锭上的信,捏着没拆。
“买我。燕王、晋王在外头有了地盘,剩下那几位坐不住了。都想着将来分一杯羹。想分羹,手底下就得有能人。我这两年办的事,他们看在眼里。一个个掐着年节往来这个由头,把礼送上门,盼着我念他们一份好。”
徐妙云脸色变了。
“站队……他们想拉夫君站队?”
“嗯。”
“那夫君打算……”
卫安把那封信往箱子里一丢,连拆都懒得拆。
“打算什么?一个都不沾。”
他踱到院心,扫过那堆金山银山,半点动心的意思都没有。
“站队这事,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跟着这个王爷,明天那个王爷得了势,第一个清算的就是我。老朱还在呢。这些王爷的小心思,瞒得过谁?我要真收了哪家的礼、回了哪家的话,明天锦衣卫的折子就递到乾清宫去了。”
这帮藩王打的算盘,老朱比谁都门清。
今天默许这些礼往他府里送,未必是没看见,是想看他卫安怎么接招。
接了,是个把柄;不接,是个态度。
这种时候,最稳的就是装糊涂,礼照收,登记造册,一封信不回,一句话不接。
东西堆着,人不站队。
让老朱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