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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靖周旧书 > 第26章 盐铁漕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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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名册一事才刚暂歇,户部便出了新文。

这一次,是盐铁。

文书说近年战事频仍,国库空虚,江淮漕运不畅,盐铁税入屡有亏空。朝廷若欲安兵养民,须先清财赋。凡诸道所经盐铁使、转运使、进奏院、州县仓曹,皆需列名造册,以明亏欠。

堂皇得很。

然而国库是真空,漕运是真不畅,盐铁也是真关乎朝廷命脉。谁反对,便像是不愿为国分忧。

沈韫拿到副本时,只看了三行,便道:“又是一张网。”

殷亮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朱笔。这几日他习惯了先圈虚处,听见这话,立刻低头去看文书里那些最体面的词。

安兵养民。

清财赋。

明亏欠。

沈韫忽然道:“进奏院也圈出来。”

殷亮一怔:“沈大人,这里为何要把进奏院也列进去?”

“因为诸道进奏院虽不直接收税,却是诸道与朝廷财赋文书往来的喉舌。盐铁、漕运、转运旧账若要追问,总要问各道进奏院当年递过什么、扣过什么、改过什么。”

殷亮脸色微变:“那山南东道进奏院也在其中。”

“自然。”

沈韫靠在椅中,左臂刚行完针,不能久写,只能看着他圈:“礼部刚在质子名册上折了一回,户部这文便来了。说是清财赋,其实也是清人。”

殷亮道:“太子那边的手?”

“不只太子。”沈韫道,“这里面有相府的味道。”

殷亮抬头。

沈韫道:“现任中书令元衡才入中书一年,想借整顿盐铁、转运,把财权收回中书。江淮常平转运使刘晏去年也刚右迁吏部尚书,他掌江淮转运、盐铁多年,手下遍布江淮、荆襄、河东。他懂财赋,也挡了许多人的路。”

殷亮低声道:“所以这不是清账,是夺权。”

“清账也是夺权。”沈韫道,“账不是死账。谁来查,查到哪里,谁的旧亏被放过,谁的旧亏被放大,都是权。”

她把文书放回案上。

“先按盐铁、漕粮、转运三项分开。山南东道不产盐,但山南东道走漕。汉水、襄州、邓州、荆州水道,皆与江淮入京粮路有关。”

殷亮立刻铺纸。

沈韫道:“不要写大策,先写事实。”

“哪些事实?”

“第一,汉水转运可接江陵、襄州、邓州,再北上入洛。第二,旧年山南东道曾替常平仓护过两次漕粮,损耗比走别路低。第三,漕运不畅,不全因江淮亏空。江淮出粮是一段,江陵、襄州、邓州转运又是一段,入洛入关又是一段。段段有账,却无人总核,粮少在何处,朝廷未必真知道。”

殷亮飞快记下。

沈韫继续道:“第四,若只查盐铁亏欠,不查船运、仓储、护漕、转交时的折损,便是抓盐不抓船。账上少的是钱粮,路上少的才是命门。”

殷亮笔尖一顿,忍不住抬头。

“抓盐不抓船?”

沈韫道:“太俗?”

殷亮谨慎道:“很明白。”

“那就留着。魏王府的策论不缺漂亮话,缺能让圣人一听便懂的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微进来,道:“沈大人,魏王府请你过府。中书议财赋,殿下需沈大人看一份江淮漕运图。”

崔嬷嬷脸色立刻沉下去:“现在?”

宋微看了一眼沈韫脸色:“王妃说,若沈大人身子不便,殿下会派人将图送来。”

沈韫站起身:“我去。”

崔嬷嬷道:“谢先生说娘子今日不可劳神。”

“我只是去魏王府看图。”

“娘子前几日也只是看文书,后来咳血。”

沈韫看着崔嬷嬷,最终退了一步:“让谢先生知道。若他说不可,我不去。”

谢长宁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太医署药房的味道。听完事情,只问一句:“去多久?”

沈韫道:“一个时辰。”

谢长宁看她。

沈韫改口:“一个半时辰。”

“一时辰。不可久坐,不可争辩太急,不可饮冷茶,不可写字。”

沈韫闭了闭眼:“我是去议事,不是去坐牢。”

谢长宁平静道:“坐牢的人比你听话。”

宋微低头,肩膀微微一动。

沈韫看见了,她忍了忍:“好。一时辰。”

谢长宁又道:“我同去。”

这一次,轮到沈韫愣住。

“魏王府若不许医者入内,我在外等。一时辰后,你若不出来,我进去。”

宋微立刻道:“王妃不会不许。”

崔嬷嬷也道:“有先生同去,老身放心。”

沈韫看着这一屋子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如今在“能不能出门”这件事上已经没有什么威信了。

她只好点头。

整个长安都快被谢长宁教坏了。

半刻钟后,魏王府明鉴堂里,灯火通明。

魏王李慎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江淮、荆襄、山南、河洛几处漕运图。杜衡、陆观棋、许峥都在,卢令仪坐在灯下,手边放着一册户部文书。

沈韫入内,先行礼。

魏王见她脸色仍白,皱了皱眉:“你身子可撑得住?”

沈韫道:“一时辰。”

众人一愣。

卢令仪看向她身后的谢长宁,瞬间明白,唇边浮出一点笑意。

“谢先生也来了。”

谢长宁行礼:“见过殿下,王妃。”

魏王道:“先生请坐。”

“不必。我在外间候着。”

沈韫坐下后,直接看向漕运图:“殿下要问哪里?”

魏王指向江淮入洛一线:“中书今日议财赋。元相主张先清盐铁旧亏,再整转运;刘晏则说,盐铁虽要紧,但漕运不通,税入再清也进不了京。两人在中书几乎当场争起来。”

陆观棋道:“太子在旁,只说元相忧国,刘尚书劳苦,两边都不得罪。”

沈韫淡淡道:“太子不是不得罪,是在等他们斗。”

卢令仪问:“沈大人觉得殿下该帮谁?”

“谁都不帮。”

许峥皱眉:“又不帮?”

沈韫看着图。

“元相要权,刘晏要事。权和事若合在一人手里,圣人不安;若拆得太散,国库无钱。殿下帮谁,都会被另一边记恨,也会被圣人看成党争。”

魏王问:“那孤该如何?”

沈韫伸手要取笔,手刚动,又想起谢长宁的话。

不可写字。

卢令仪立刻把笔递给素秋:“沈大人口述,素秋来标。”

这魏王府也被谢长宁同化了不成。

沈韫只好道:“标汉水。”

素秋按她所言,在图上标出汉水。

“江淮漕粮北上,最怕一路只押给一处总管。盐铁使掌钱,转运使掌船,州县掌仓,兵马护道。四处互相推诿,粮便走不动。刘晏说漕运不通,是实话。元相说盐铁旧亏,也是实话。但他们都只抓自己手里的那一段。”

魏王听得很专注。

沈韫继续道:“殿下不必说谁对谁错。殿下只需说,财赋要入京,须有三本账。”

杜衡立刻问:“哪三本?”

“盐铁入账一本,转运折损一本,沿途护漕支出一本。”沈韫道,“三本账分由不同官署核,但最后交御前合看。这样元相不能独吞盐铁,刘晏也不能只说船难行,诸道也不能借护漕私报军费。”

魏王看着图:“也就是说,不站元相,不站刘晏,而是站三账合核。”

“是。”

卢令仪道:“如此一来,殿下便是调解者。”

沈韫道:“也是办事者。”

魏王看向她。

沈韫继续道:“太子身上挂着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官印,虽然是虚的,但他也能打仗。殿下便不宜同太子争武功。殿下若能在财赋上让圣人看见用处,便不是替代太子,而是补太子所短。”

明鉴堂里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太直接。

魏王却没有怒。

他只是盯着沈韫。

“你觉得孤该做储相?”

沈韫道:“殿下不该说自己要做什么。”

“那该如何?”

“让圣人觉得,朝中若有一日需要人平衡各党、调度财赋、安抚诸道,殿下正好能用。”

卢令仪低头喝茶,遮住眼中笑意,这就是她想说、却不便替魏王说的话。

魏王若与太子争储君之位,太显眼,也太危险。可若他先在圣人心里立起“储相”之用,便能以辅政、理财、平衡朝臣的形象站稳。

太子能掌兵,魏王能理财。

不是替代,是互补。

而互补,有时比替代更可怕。

陆观棋道:“若太子说殿下借财赋收买诸道呢?”

“所以殿下不能先拿襄阳开刀。”

陆观棋一怔。

沈韫道:“若以山南东道为试点,太子必说殿下借我插手财赋。第一步,最好让江淮和河东先列账。襄阳那边只提供旧漕路损耗对照,不主理。”

杜衡点头:“这样襄阳是证,不是权。”

“对。”

魏王道:“那谁主?”

“刘晏主事,元相掌核,户部列账,御前合看。殿下只请设勘议,不请领职。”

许峥听得有些不明白:“这不是把功劳让给别人?”

卢令仪看他:“许将军,能让几派都用你的办法办事,本身就是功劳。”

陆观棋笑道:“而且若事成,圣人知道办法是谁提的;若事败,殿下没有领职。”

许峥终于听懂:“哦。赢了有名,输了不担全责。”

杜衡看他一眼:“话糙,理不糙。”

沈韫道:“还有一点。殿下可请圣人先查漕粮入京迟滞,不查盐铁亏欠。”

卢令仪眼神一动:“为何?”

“盐铁亏欠一查,便是人头。谁亏,谁补,谁贪,谁死。元相与刘晏立刻会斗成死局。”沈韫道,“漕粮迟滞则不同。迟滞可因河道,可因仓储,可因护送,可因折损。先查事,再查人。这样殿下是解局,不是杀人。”

魏王看着她。

“先事后人。”

“是。”

杜衡立刻取纸记下。

陆观棋低声道:“这一句可入奏。”

外间忽然传来谢长宁的声音:

“一时辰到了。”

明鉴堂内安静了一瞬。

许峥没忍住,偏头咳了一声。

魏王也怔住,随即笑了。

沈韫闭了闭眼。

卢令仪含笑道:“谢先生准得很。”

谢长宁走进来,神色平静:“沈大人该回去了。”

沈韫道:“还有几句。”

谢长宁看向魏王:“殿下若要她明日还能说话,今日便到这里。”

魏王被这话说得一顿,随即点头:“先生说的是。沈韫,你先回去。”

沈韫只好起身。

临走前,她道:“殿下明日若入宫,只记三句。”

“先事后人。”

“分账合核。”

“不争财权,争调和之功。”

魏王慢慢点头:“记住了。”

沈韫离开后,明鉴堂内仍沉默许久。

陆观棋低头看着方才记下的几条,忽然道:“殿下,沈大人若在中书,元相和刘晏都得睡不安稳。”

卢令仪淡淡道:“她若在中书,太子先睡不安稳。”

魏王没有说话。

他看着漕运图上那条被素秋标出来的汉水线,忽然觉得沈韫像一把极细的刀。

不必多么厚重,却总能划到最要紧的地方。

? ?好悲伤明天要回学校了今天加更一章(讨厌中期答辩,好想早点毕业呜呜呜)

?

关于本书的宰相,可能提到宰相的时候对应的官职却不是宰相,这里涉及到靖周一朝实行“群相制”,宰相并不是固定一人,而是由中书、尚书、门下三省长官一起担任。其中因政事堂设在中书,便以中书令为“首相”。尚书令因多由储君担任,成为虚衔,实际宰相职责由尚书仆射担任,本书中其实最多同时会存在五个宰相,即中书令、尚书左右仆射、以及两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所有决策一般是由五相共议后产生,当然皇帝也依然可以绕过三省程序直接发布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