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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靖周旧书 > 第30章 粮往何处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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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娘子来山南东道进奏院时,没有递拜帖,只让随行女使在门房处送上一只小木匣。

木匣里是一包河西药材,一束扎得整齐的甘草,另有几片切好的锁阳和肉苁蓉。药材外压着一张素笺,上头只写了一句话:

“昔年沈曜公过河西,曾言边地粮药,皆是人命。陈氏后人,今日来拜旧人之后。”

门房宋伯看见那一句,脸色立刻变了,不敢怠慢,连忙捧着木匣入内。

彼时沈韫正在前堂听殷亮回话。

殷亮昨日去了太仆寺,借登记进奏院马籍的由头,打听洛阳北仓旧吏。洛阳旧吏未必能立刻寻到,可他已问出几个旧年曾在北仓押粮、后因年老退居京畿的人名。

这便够了。

账册上写的人,有时比人还难找。

宋伯进来时,神色郑重。

“娘子,河西陈娘子来了。”

沈韫抬眼:“陈娘子?”

宋伯把木匣呈上:“她未递拜帖,只让人送了这个。”

沈韫打开木匣,先闻到一股药材的微苦气息。她拿起那张素笺,看见上头那一句,指尖微微停住。

大父的名望倒是依然好用。

崔嬷嬷在旁看了一眼,低声道:“她是认旧门来的。”

沈韫合上木匣:“也是看局来的。”

崔嬷嬷点头:“认旧门而不递拜帖,便是不想把河西摆到明面上。”

沈韫道:“请她进来。”

不多时,陈娘子便进了前堂。

她穿胡服,外罩深色披风,发髻束得利落,腰间没有香囊,只挂一只小皮袋。她进门后,没有先寒暄,而是先看案上的账册,再看殷亮、梁睿,最后目光落在沈韫垫在软枕上的左臂上。

陈娘子向沈韫行了半礼:“河西陈氏,见过沈娘子。”

沈韫正要起身。

陈娘子抬手止住:“不必。谢先生若知道你为了迎我起身,怕是要连河西一起骂。”

沈韫动作一顿,只好坐回去:“娘子也知道谢先生?”

“长安现在谁不知道?”陈娘子在客位坐下,“不过我今日不是来看谢先生的医嘱,也不是来看热闹的。”

她看了一眼木匣:“沈公当年在河西说过,粮草药材,都是边地人的命。陈氏小辈年少时受过他一句教诲。今日听闻他的孙女在长安查粮路,便该来一趟。”

沈韫安静片刻:“娘子客气了。”

“不是客气。”陈娘子道,“旧缘是旧缘,粮账是粮账,两件事我分得清。”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账册:“我不懂汉水漕运。江陵、襄州、邓州这一线,河西插不上话。但我懂粮草。粮草离了水路,仍是粮草。只要是粮,就有袋、有秤、有仓、有脚程、有吃它的人。你若只盯户部旧账,会被牵着走。”

沈韫眼神微动,这话与沈昭当年说的“粮不会凭空丢”几乎相合。

沈韫道:“娘子今日来,是为这四百石?”

“也不全是。”陈娘子道,“我在河西管过十三年军粮。风沙里运粮,比你们汉水漕运更麻烦。袋子扎得不好,半路会漏;驼队错过水点,粮还在,人先死。所以我看账,先不看亏多少,看粮怎么走。”

她顿了顿,又看向梁睿和殷亮:“还有,我听说近日长安有三家藩镇重新坐到了一张桌上。”

山南东道、剑南西川、江南。

沈韫看着她:“娘子消息灵通。”

“河西人做生意,耳朵若不灵,货到半路就没了。”陈娘子道,“一个查账,一个递刀,一个欠债传消息。长安人说得难听,我不全信。今日来,也是想看看,这三家到底能不能交。”

这话说得太直。

梁睿下意识看向沈韫。

沈韫却没有生气,只问:“娘子看出什么了?”

陈娘子笑了笑:“还没看完。”

她又看向殷亮:“这就是你提拔的小文书?”

沈韫道:“殷亮,襄阳人。”

陈娘子打量他片刻:“二十二?”

殷亮一惊:“娘子如何知道?”

“你脸上写着。”陈娘子道,“想装老成,但还不会藏眼神。”

殷亮耳根微红。

陈娘子继续道:“别急着学杜衡。少年人好处不是稳,是眼睛还亮。让他盯鞋、听口音、记旧吏,比闷在案前磨成一张中书案强。”

殷亮低头。

可心口却微微发热。

陈娘子又转向梁睿:“你便是梁崇义的儿子?”

梁睿立刻起身行礼:“梁睿见过陈娘子。”

“坐。”陈娘子道,“听说你和山南西道那个严稚说上话了?”

梁睿点头:“说了几句。”

“他怕你?”

梁睿想了想:“不怕我,怕话本身。”

陈娘子看他的眼神变了一点:“这句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梁睿低声道,“他每句话出口前,都像要先看看那句话会不会害他。”

陈娘子沉默片刻。

“长安很会教小孩。”

她重新看向沈韫:“这两个能用,但还嫩。你若事事亲自抓,他们长不出来。”

沈韫没有反驳。

陈娘子道:“所以我今日还让人去张家别院和听雨楼递了话。若韦二娘子和裴世子还把自己当旧日同窗,就来听一耳朵。若不来,我便知道这三家只是传闻里热闹,实际上不成气候。”

沈韫按了按眉心:“娘子这是替我安排?”

“不是替你安排。”陈娘子道,“是替河西看清楚。河西要不要陪你们问礼部,要往哪里站,不能只听你一人说。”

她说得坦然,沈韫反倒无话可说。

最先到的是韦二。

她一进门,看见陈娘子坐在客位上,沈韫靠着软枕,案上摊着漕路旧账,便挑了挑眉。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局。”

陈娘子笑道:“韦二娘子,听说你这几日把西川进奏院吓得闭门?”

韦二坐下,把剑往案边一搁:“进奏院的属吏想替我拆家书。我没把门劈了,已经算客气。”

沈韫道:“别把剑放账上。”

韦二看她:“你还真开始惜账了。”

“这账比你的剑值钱。”

韦二冷哼一声,把剑挪开。

裴蘅来得最晚。

他进门时,手里还拎着半壶酒。看见陈娘子,倒比平日端正了些,先叉手行礼。

“陈娘子。”

陈娘子上下看他:“你就是江南道裴蘅?”

裴蘅笑:“正是在下。”

“听说你欠债很多。”

裴蘅笑容一顿。

韦二嗤了一声。

陈娘子道:“别紧张。债主也是一种亲故。礼部若真要录你往来亲故,你的债主能把文书抬断。”

裴蘅重新笑起来:“陈姐姐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