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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靖周旧书 > 第43章 问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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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仲昇是在第二日黄昏被接入宫的。

没有明召,高成遣了两名老内侍,带着太医署的药箱和一辆青帷小车,从永宁坊侧门进去。对外只说圣人念旧,问归朝将领病体,顺道让太医诊看。

王仲昇称病闭门已有数月。

可他不像病人。

他只是怕。

去年陷入敌营,归朝后若不能把“陷贼”洗干净,等着他的便是御史台的弹劾、兵部的弃用,甚至一纸罪名。后来他上奏指沈昭坐视不救、疑与敌合。沈昭死了,他活了。

活得还算不错。

圣人给了闲职,程元振给了好处,元衡的人也曾来安抚。王仲昇便顺势称病,说自己陷敌日久,旧伤未愈,不堪再入军中。长安人多半懂这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称病,是身子坏了。

有些人称病,是知道自己该躲。

老内侍进门时,王仲昇正坐在廊下,看仆役给鹦鹉添水。听见宫中来人,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妻子低声道:“圣人念旧,是好事。”

王仲昇没有答,他望着那辆青帷小车,像望着一口棺材。

老内侍上前行礼:“王将军,圣人念将军旧劳,召入宫中问疾。”

王仲昇喉咙发紧。

“旧劳……”他慢慢笑了一下,那笑意比哭还难看,“老臣还有什么旧劳。”

没人接这句话。

车帘垂下,永宁坊的暮色被挡在外面。车轮转动时,王仲昇的手指紧紧攥着膝上的毯子。

他知道,圣人不会无缘无故想起他。

案子才过去半年多。

许多纸还没旧,许多血也还没冷。

那时他敢写那封奏报,敢说沈昭坐视他陷敌,敢说山南东道军府与敌有约,是因为他需要活。

他只好把自己的活路,修成别人的死路。

更何况,那时有人告诉他:“沈昭功高难制,圣人早有疑心。你只要照实说,朝廷自然会替你做主。”

照实说。

这三个字,他后来想起过很多次。

什么是实?

永安七年八月,他确实与贼将谢钦让战于申州城下。

他确实被围数月。

他确实遣人向襄阳求援。

沈昭确实没有及时救。

山南东道护漕军确实被调开。

粮路确实乱过。

沈昭确实说过朝廷不知襄阳艰难。

这些都是真的。

可这些真的东西,被人排在一起,便成了另一件事。

成了沈昭与敌合谋。

王仲昇闭上眼。

车入宫门时,轮声变得沉闷,像碾过乱葬岗上散落一地的白骨。

紫宸殿没有设大阵仗。

圣人没有在正殿见他,而是在侧殿。

殿中只留高成和两名内侍,连起居舍人都不在。灯火不算亮,帘幕垂着,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烛焰微微一晃。

王仲昇被扶进来,跪下时膝盖发软:“臣王仲昇,叩见圣人。”

圣人看着他。

数月不见,王仲昇胖了一些。宽袍遮着身形,脸上却没有真正久病之人的枯败。只是眼底发虚,额角冒汗。

一个在富贵里藏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人从锦被里拖到寒风中。

圣人道:“坐。”

内侍搬来矮榻,王仲昇不敢坐实,只沾了半边。

圣人没有立刻问沈昭。

他问:“病了多久?”

王仲昇低声道:“回圣人,自陷敌归来后,便常觉旧伤作痛。”

“旧伤作痛,还能养鹦鹉?”

王仲昇脸色一白。

高成垂着眼,像没听见。

圣人看着案上的一卷旧纸。

那不是王仲昇当年的原奏,而是刑部案牍中的摘抄。

圣人伸手点了点。

“永安八年,你陷敌归来,上奏沈昭坐视不救,疑与敌合。你还记得吗?”

王仲昇嘴唇动了动。

“记得。”

“方才还说自己旧伤缠身,记性倒还好。”

王仲昇闭了闭眼。

“此事……不敢忘。”

“不敢忘,还是忘不掉?”

王仲昇没有答。

圣人也不急。

侧殿里很静。

过了许久,王仲昇才低声道:“忘不掉。”

圣人道:“那便说。”

王仲昇抬起头,他看见圣人坐在灯下,面目被光影分成两半。

那不是他数月前在御前见过的圣人了。

帝王看人,像看棋。

有时也像看死人。

王仲昇喉咙发干:“永安七年八月,臣与贼将谢钦让战于申州城下。贼军围城数月,粮道断绝,军中杀马充食。臣数遣人向襄阳求援,沈昭顾望不前。等到永安八年元月,山南东道兵马终于出动时,申州已破,臣已为贼所虏。”

圣人道:“沈昭后来出兵了?”

“出了。”

“既然出兵,何以断定他与敌合谋?”

王仲昇手指颤了一下:“臣……臣当年是这样听说的。”

“听谁说?”

王仲昇脸上血色尽失。

圣人道:“王仲昇,朕今日不问你听过什么。朕问你,你亲眼看见什么。”

王仲昇喉头滚动:“臣亲眼看见……援军未至。”

“还有呢?”

“粮未至。”

“还有呢?”

“臣被围数月,等不到襄阳救兵。”

“还有呢?”

王仲昇说不下去了。

圣人看着他:“你亲眼看见沈昭与敌往来了吗?”

王仲昇浑身一抖:“没有。”

“你亲耳听见沈昭与敌有约了吗?”

“没有。”

“你手中有沈昭通敌文书吗?”

“没有。”

殿中安静下来。

王仲昇伏下身,声音已经发颤:“圣人,臣虽未亲见,可申州城下死了那么多人。沈昭手中有兵,有粮,他若肯救,臣不至陷敌。”

圣人道:“你陷敌多久?”

“三十七日。”

“这三十七日里,敌军如何待你?”

王仲昇闭上眼。

这才是真正让他害怕的问题。

他陷敌三十七日。

没有死。

也没有被斩首示众。

他后来能回来,已经是说不清的事。

“敌军欲招降臣。”他低声道,“臣不从。”

“不从,却能活着回来。”

王仲昇额头冷汗落下:“他们想借臣传话,扰乱朝廷。”

“传了什么话?”

“说……说山南东道沈昭不会救我。说朝廷诸将各自为营。说圣人远在长安,不知前线死活。”

圣人很久没有说话。

这话当然大逆不道,可也不全是假。

战场之上,最可怕的谣言往往不是凭空捏造。它只是把每个人心里最怕的那一点说出来。

圣人忽然想起沈昭案卷中那句“言涉不顺”。

“朝廷不知襄阳艰难,山南东道自当留粮养兵。”

这句话若在案卷里看,刺目至极。

可若放回申州围困、护漕失序、邓州仓旧账和襄阳不敢轻动的局面里,它或许不是谋反宣言,只是一句怒话。

一句边将骂朝廷不知兵事的怒话。

圣人看着王仲昇:“你后来为何认定,沈昭与敌合谋?”

王仲昇嘴唇颤抖:“臣……臣……”

圣人道:“是程元振告诉你的?”

王仲昇猛地抬头,这一下,答案已经在脸上。

高成眼皮微微一动。

圣人没有怒,只是语气更淡:“还是严中贵?”

王仲昇伏倒在地。

“圣人饶命!”

圣人道:“说。”

王仲昇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臣归京后,人人都说臣陷贼三十七日,未必清白。兵部不敢用臣,御史台也要查。是程国公府上的人来见臣,说沈昭久镇山南东道,朝廷早疑其难制。又说臣若只说自己被围,便洗不清陷贼之罪;若能说明沈昭有意不救,乃至与敌有约,圣人自然会明白,臣是受害之人。”

“所以你便写了奏报。”

“臣先写不出来。”王仲昇声音发哑,“是……是有人替臣拟了大意。臣只按着改。”

“谁拟的?”

“程国公府门客,蒋孚。”

高成心中一沉。

蒋孚。

如今元衡府上的门客。

这条线从程元振旧府,又接到了元衡身边。

圣人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御案:“蒋孚当年在程元振府上?”

“是。他那时只是幕下小吏,常替程国公整理军报。”

“严中贵呢?”

王仲昇道:“严中贵的人……递过几份文书给蒋孚。臣不知内容。”

“你见过那只小匣吗?”

王仲昇茫然片刻:“小匣?”

圣人看着他的神情,便换了个问题:“你当年说沈昭与敌合谋,有几分亲见,几分猜测,几分旁人教你?”

王仲昇整个人像被抽空,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地砖。

“亲见……只有援军未至。”

“猜测呢?”

“敌军知道我军粮尽,围得太准。臣疑心有人泄了军情。”

“旁人教你呢?”

王仲昇闭上眼。

“大半。”

殿中一片死寂,高成不敢抬头,圣人也没有说话。

大半。

这两个字轻得很。

可当年沈昭的命,就压在这“大半”上。

当然,圣人不会把沈昭之死全归到王仲昇身上。

也不会归到程元振、严中贵、蒋孚身上。

最终落笔的人,是他。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圣人看着王仲昇伏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殿中很闷。

宫墙太高,殿门太深。

人坐在这里,听臣子慷慨陈词,听内侍低声转奏,听将领哭诉冤屈,听宰相说天下大势。每个人进来时,都已经把话修过一遍。血被写成折损,怨被写成不顺,恐惧被写成忠诚,私怨被写成国策。

帝王以为自己在看天下。

其实看见的常常只是别人捧到眼前的盘子。

盘中有什么,未必由帝王决定。

但吃不吃,是帝王决定。

当年,他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