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第二次去成记柜坊,是去赎玉佩。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说的。
他进门时,钱掌事正坐在柜后核一笔兑钱,算盘珠子拨得极轻。见裴蘅进来,他抬头第一句话便是:
“裴世子今日带钱来了?”
裴蘅把袖中钱袋往柜上一放。
钱袋落在柜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带了。”
钱掌事掂了掂,问:“赎玉佩,还是还旧债?”
“赎玉佩。”裴蘅道,“旧债另算。”
钱掌事冷笑:“世子欠债时,也是一笔一笔算得清楚。”
裴蘅坐下来:“欠债不算清楚,容易被人多收利。钱掌事,咱们打交道这么多年,我信你人品,不信你算盘。”
柜中小伙计低头抿嘴。
钱掌事让人取出昨日那块裴氏玉佩。
裴蘅接过来,重新系回腰间。动作仍旧是平日那副轻浮样子,眼神却没有笑意。
钱掌事看了他一眼:“玉佩赎回来了,世子可以走了。”
裴蘅低头理了理丝绦。
“别急。”他说,“我还想顺便核一笔账。”
钱掌事拨算盘的手停住。
“昨日已经核过了。”
“昨日核的是账影。”裴蘅抬眼,“今日问的是人。”
钱掌事神色未变。
“人最难问。”
“所以才趁赎玉佩时问。”裴蘅笑了一下,“不然我平白无故再登门,连我自己都觉得假。”
钱掌事合上账册。
“裴世子,旧簿已经让你抄过。成记能说的,都说了。”
裴蘅道:“旧簿只写薛书吏。可你我都知道,成记做不了这么糊涂的买卖。”
钱掌事没有接话。
裴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永安八年八月末,商队自襄阳北上,路上多载一个身份不明的伤者。那人不收车钱,不随队入京,还怕连累商号。这样的人,若没有保人,掌柜会点头?”
钱掌事面色微沉。
“世子今日不像来赎玉佩的。”
“赎完了。”裴蘅拍了拍腰间玉佩,“现在是用赎玉佩剩下的工夫,顺便问两句话。”
“这可不止两句话。”
“那就算我欠你一回人情。”
钱掌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裴世子的人情,比银钱更难收。”
“所以你该趁我愿意给的时候收。”
两人对视片刻。
钱掌事没有动。
裴蘅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钱掌事,成记已经在这件事里留过痕了。旧簿写了伤者北上,写了薛书吏托,也写了后来有人来问。你今日不说,将来被御史台翻出来,就不是商旅情分,是隐匿旧案。”
钱掌事眼神沉了下去。
裴蘅继续道:“我今日问清楚,不是为了把成记拖下水。恰好相反,我要知道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成记若只是当年路上给过水药、替人带过一程,那就是商旅情分。可若什么都藏着,日后被人掀出来,便全是罪。”
钱掌事的手慢慢放在账册上。
“世子什么时候学会替商号想后路了?”
裴蘅淡淡道:“我外祖家从前也开商号。开商号的人,最要紧的是知道哪一笔账该留,哪一笔账该烧,哪一笔账要等到有人来问时,才能拿出来。”
钱掌事终于沉默。
许久之后,他起身道:“随我来。”
裴蘅跟着他绕过柜台,进了后头小账房。
这一次,钱掌事没有停在昨日那间堆旧簿的小屋,而是又往里走了一段,推开一扇窄门。
窄门后头很小,只有一张方桌,一盏油灯,一只铁皮箱。屋里没有窗,纸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叫人一进去便觉得气闷。
钱掌事从腰间取下一把小钥匙。
箱中放着几本极薄的册子,封皮没有字,边角却包得整齐。
“这不是货账。”钱掌事道。
“我知道。”
“也不是给外人看的。”
“我也知道。”
钱掌事抬眼:“世子最好真知道。”
裴蘅没有嬉笑,只道:“我今日没看过暗册。你今日也没有带我进这间屋。”
钱掌事这才翻开其中一本。
“永安八年八月末,成记商队自襄阳北上,经邓州、商州,取蓝田道入京。途中载一男子。其人少言,称往长安递话。似军伍出身,步态微跛,肩背有旧重伤。蓝田外分道,不与商队同入京。”
裴蘅的手指轻轻按在膝上。
“后来来问的人,是谁?”
钱掌事没有立刻翻页。
他抬头看了裴蘅一眼。
“世子,这一行若说出来,成记也算半只脚踩进去了。”
裴蘅道:“不说出来,成记已经在门槛上站了两年。”
钱掌事眼角微微一动。
最终,他翻到旁边一行。
这一次,他声音更低。
“永安八年九月,襄阳薛副使经西柜问八月末北上伤者,问其是否已至长安。掌柜答:蓝田外分道,不知后续。薛副使留药金五十缗,嘱若有人再问,只说伤者自行往京。”
屋中静得只剩油灯爆了一声。
裴蘅的目光定住。
薛南阳当时是山南东道节度副使。
这个称呼一出来,整件事的分量便完全不同。
裴蘅缓缓问:“五十缗药金?”
“是。”
“为何写药金?”
钱掌事道:“那名伤者旧伤未愈。薛副使说,若成记日后得知他入京后落脚何处,便替他送药。若寻不到人,这笔钱就留作商队路上支药之用。”
裴蘅闭了一下眼。
薛南阳真是把能想的都想了。
他不敢写人名,不敢走军府公文,不敢让伤者随商队入京,却仍旧留了药金,像是替那个人在长安留下一点最后的活路。
“那伤者可留下过字、木牌、伤符,或者别的可辨认之物?”
钱掌事摇头。
“册上没有。衣裳换过,身上也没有军牌。只有肩背旧伤很重,左腿微跛。商队里有人说,他夜里睡得极轻,听见马蹄就醒,像军中斥候出身。”
裴蘅把每句话都记进心里:“蓝田外分道时,有人接他吗?”
钱掌事翻了翻。
“没有写有人接。只写他在蓝田道外下车,独自往北。商队行首问他是否要入城,他说不必,长安路他认得。”
裴蘅眼神微沉。
长安路他认得。
那就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入京,或者至少曾在京畿走过。
钱掌事又道:“后来薛副使问的,也是这个。”
“问什么?”
“问那人是否有人接走,是否随商队到城门。掌柜答,没有。”
裴蘅慢慢吐出一口气。
薛南阳把人送上路,却失了后半段消息。
“这本我不能抄?”裴蘅问。
钱掌事立刻道:“不能。”
“我知道。”
“那世子……”
“我记住了。”
钱掌事脸色一变。
裴蘅笑了一下:“放心,我不会说是看了你们暗册。”
钱掌事盯着他:“那世子说什么?”
“我来赎玉佩时,同你闲谈。你只说,旧年似乎有过这么一笔,但记不真切。”
钱掌事皱眉:“这话也危险。”
“当然危险。”裴蘅道,“可比暗册摆到御史台案上安全。”
钱掌事不说话了。
裴蘅看着那只铁皮箱:“钱掌事,你今日帮的是死人。不是沈韫,也不是魏王。”
钱掌事垂眼。
裴蘅道:“周阿满死了。薛南阳也死了。你这几行字,是他们走到长安前留下的脚印。”
屋里油灯微微晃了一下。
钱掌事低声道:“世子,我做商号的,不想掺和朝堂。”
“我知道。”
“成记只想活着做生意。”
“我也知道。”
“若日后有人问起……”
“我没来过后屋,也没看过暗册。”裴蘅道,“我只是来赎玉佩,顺便拖了半炷香旧账。”
钱掌事看了他一眼:“世子倒难得靠谱。”
“别夸,我不习惯。”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窄门前,钱掌事忽然叫住他:“裴世子。”
裴蘅回头。
钱掌事站在铁皮箱旁,手还按着那本薄册,神色有些晦暗。
“薛副使当年问完,出门时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长安若也不能信,那山南东道就真没有路了。”
裴蘅脸上的笑彻底淡下去。
钱掌事道:“这句没入册。”
裴蘅沉默片刻。
“我记住了。”
裴蘅走出成记时,西市正热闹。
胡商牵着骆驼从街口过,卖饼的人高声吆喝,柜坊外有两个年轻商人正为一笔绢价争得面红耳赤。长安仍旧繁华,热腾腾,吵嚷嚷,像所有旧案都与它无关。
裴蘅站在街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刚赎回来的玉佩。
玉佩冰凉。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篇见闻里的句子。
长安繁华处,最易令人误以为身非羁客。
薛南阳当年大约也误以为,长安终究有天子,有宫门,有进奏院,有沈韫,有一个能把真相递上去的地方。
他从襄阳送来的,不只是一个伤者,还有对长安最后一点信任。
长安回给他的,是一场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