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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靖周旧书 > 第59章 曲江小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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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东道进奏院里,沈韫还不知道东宫已经把目光转向裴蘅。

她正看襄阳经魏王府送来的新消息。

西苑旧账的誊抄已由韩璋安排,过两日便会送到。庞充那边已经收到“不许闹”的信,据说当场骂了半刻钟,但没有出营。

沈韫看到这里,低声道:“还算听话。”

殷亮问:“庞将军吗?”

“嗯。”

这时,裴蘅从外头进来,他今日没有喝酒,神色却有些古怪。

沈韫抬头:“怎么?”

裴蘅把一张帖子放到案上:“有人请我赴士林小宴。”

沈韫看了一眼。

沈韫道:“曲江论诗赏荷,你不常去这种宴?”

“常去。”裴蘅坐下,“但这一次不对。”

“哪里不对?”

“请我的是左丘衍。”

沈韫看向他:“东宫詹事?”

“左丘衍平日看不上我,忽然请我论诗,只有两种可能。”

梁睿问:“哪两种?”

裴蘅道:“一,他疯了。二,他想害我。”

沈韫把帖子拿起来,上面只字不提沈昭案,也不提成记商号,甚至不提魏王。

像一张温和的网。

殷亮道:“裴世子近日查成记,东宫知道了?”

裴蘅道:“长安没有不漏风的墙。”

沈韫沉默片刻:“你不能去。”

裴蘅道:“不去,便像怕了。”

“怕了也比被套进去强。”

“沈韫。”裴蘅看着她,“我若不去,他们会说我心虚。说我借你查案之名,逼问商号,翻旧债,扰乱诸道财路。”

沈韫眼神冷了些,东宫动不了她,便动裴蘅。

严稚小声道:“是因为成记商号吗?”

沈韫点头。

严稚脸色有些白:“那是不是我母亲的信害了裴世子?”

“不。”沈韫道,“要害人的人,总能找到借口。没有成记,也会有别的。”

裴蘅笑了笑:“这话好听。”

沈韫看他:“你笑什么?”

“我以为你会说,让我别怕。”

“你怕吗?”

“有点。”裴蘅说得很坦然,“我怕他们把我欠债的账全翻出来,怕江南那边知道我又惹事,怕我阿爷写信骂我,也怕这事拖累你。”

前堂安静下来,裴蘅难得这样认真。

沈韫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六岁的时候在进奏院里,裴蘅趴在案上,说自己不怕长安,长安不过是酒、债、诗会和无聊的官。

那时他们都还小,如今才知道,敢说怕的人,才是真的清醒。

沈韫道:“那就去。”

裴蘅一怔:“你刚才不是说不能去?”

“现在改了。”

“为何?”

“你怕还去,便不是轻浮。”

裴蘅看着她。

沈韫继续道:“但不能一个人去。”

“你要陪我?”

“不。”

“韦二?”

“也不。”

裴蘅皱眉:“那谁?”

沈韫道:“陈娘子。”

裴蘅一顿。

沈韫道:“第一,她懂粮草。成记旧闻若被他们说成你扰商,她能把话拉回粮路。第二,她是河西人,坐在那里,就是第三双眼睛。第三,她是魏王党,会想要替魏王看东宫。”

裴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倒很像她。”

沈韫又道:“你去,但不饮酒,不谈沈昭案,不谈成记商号,不谈魏王。别人若问你债,便让他去找债主;问你为何查成记,便说赎玉佩;问你与沈韫关系,便说挨过打。”

裴蘅忍不住道:“最后一句一定要说?”

“最好说。”

“为什么?”

“荒唐事比正事更可信。”沈韫道,“他们想把你塑造成借案串联诸道的人,你就先把自己放回那个被我打过的浪荡裴蘅。”

裴蘅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沈韫,你真坏。”

“过奖。”

崔嬷嬷在旁道:“裴世子,娘子这是救你。”

裴蘅立刻正色:“我知道。”

沈韫道:“还有,把你那三篇见闻带上。”

裴蘅震惊:“为什么?”

“有人若说你去平康坊荒唐,你就说已经被我罚写过。”

“这很丢人。”

“丢人比被构陷好。”

裴蘅无言以对。

他忽然觉得,那三篇见闻留档还真有用,简直像提前备好的免死文书。

过了片刻,他把帖子收进袖中,低声道:“好。那我去做那个会被你打、也会被你救的浪荡子。”

沈韫看了他一眼:“别真浪荡。”

裴蘅笑道:“知道。”

沈韫看向殷亮:“给陈娘子递话,请陈娘子明晚去曲江,看裴蘅能不能活着回来。”

梁睿和严稚忍不住笑出了声。

前堂气氛一下轻了些,可沈韫心里很清楚,东宫这一手不轻。

她问裴蘅:“最近是谁在替太子谋事?”

裴蘅想了想:“顾怀章。”

沈韫抬眼:“谁?”

沈韫其实见过这个名字。

她刚入长安那年,被礼部和国子监逼着去听过一回课。那日讲《春秋》,座中诸生正襟危坐,讲官引经据典,她听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觉得无聊,借口头疼出去了。

出门时,廊下正围着一群人。

众人簇着一个年轻男子,说顾翰林文章清正,立意高古,又说他殿前对策时如何不阿权贵、如何得圣人称许。沈韫袖中还藏着进奏院当日要递的账目,急着去户部,只远远看了一眼。

年轻男子穿青衫,眉目端正,站在人群中,像一篇写得四平八稳的策论。

她当时只觉得,长安真是无聊,连夸人都夸得像礼部公文。

“秘书省那个小状元秘书丞。”裴蘅道,“清流出身,名声极好。怎么说呢——”

他顿了顿。

“这人正得让人讨厌。不是东宫詹事左丘衍那种假正经。他是真正经。你想骂他,都得先想想自己是不是小人。”

殷亮皱眉:“这么难缠?”

“很难缠。”裴蘅道,“他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但他能让别人觉得,用下三滥手段对付你,是为了正道。”

沈韫沉默片刻。

太子身边,终于也有一个真正能办事的人了。

一个站在清流名声里的谋士,会比小人更难对付。

小人害人,旁人还能骂。

君子出刀,刀上刻着公道。

正人行局,未必不伤人。

这比面对一个权宦更让人提神。

因为权宦或许想要她死。

而顾怀章,是想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裴蘅走后,前堂里安静下来。

沈韫坐了片刻,才道:“春芜。”

春芜忙上前:“娘子?”

“扶我一下。”

春芜一怔,立刻伸手扶住她。沈韫借着她的力气慢慢站起身,起身那一瞬,小腹深处又坠痛了一下,她眉心微蹙,手指下意识按住案沿。

春芜原本正要扶她往东院去,目光却忽然停住。

沈韫身后白色裙幅上,已经渗出一片暗红。

春芜脸色一下白了:“娘子……”

沈韫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沉默片刻,只道:“别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