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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靖周旧书 > 第76章 白马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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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元振的帖子,是午后送到山南东道进奏院的。

那人穿一身旧青袍,头上戴着竹笠,像是替城中寺观送香火账的小吏。门房宋伯拦下他时,他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白檀木牌,低声说:“城南净业寺,十郎请沈大人一叙。”

宋伯没有接牌。

那人便把木牌放在门槛外,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殷亮追出去时,巷口已经没人了。只剩一阵细雨,打在坊墙边的青苔上。

木牌送到沈韫案前时,她正在看赵明则别业送来的第三道回报。纸上墨迹未干,写得很急。

赵明则病重,问话断续,暂未能成供。

郭从简仍未找到。

洛阳白马寺那边,刘晏的人已经去了。

沈韫看完,把纸压在灯下。

殷亮将木牌放在案上。

“沈大人,宋伯说,那人手上没有香灰,鞋底却有泥。泥色偏白,像从城南过来的。”

沈韫拿起木牌。

白檀木已经旧了,边缘磨得温润。正面什么都没有,背面刻了一行极细的小字。

净业寺,申正。

她看了一眼,便放下:“十郎,好手段。”

沈韫把赵明则那封回报折起来。

“备车。”

殷亮急道:“他若设伏……”

沈韫抬眼。

殷亮立刻停住。

沈韫道:“他若想杀我,不必这么客气地请我。”

殷亮低头:“是。”

沈韫道,“不要走正门。你不用跟太近,带几个人守在寺外香铺。若我半个时辰不出来,就去魏王府。”

殷亮一怔:“只去魏王府?”

沈韫看着案上那枚木牌,停了片刻。

“再派一人去听雨楼和谢宅。”

殷亮明白了。

夏雨一直未停。

净业寺不大,夹在两处坊墙之间,香火冷清。寺门外有一棵老槐,春叶还未长密,雨水顺着枝梢落下来,滴在石阶上,声音很轻。

寺僧像是早得了吩咐,没有多问,只将她引到后院一间禅房前。

“施主,十郎在里面。”

沈韫推门进去。

禅房里燃着一炉沉香。

程元振坐在窗下,面前一只小银风炉,炉上温着茶铛。旁边放着茶碾、茶罗和一只白瓷盏,茶末细得如灰,被银匙轻轻拨平。

他身上披着青灰色外袍。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更白,看起来像一个病中避雨的贵人。

沈韫远远地看着他,只觉得有些恶寒。

他身上没有少年人的热气,也没有中年男人的沉重。像被宫墙抽干了某一部分,又被权势细细养着,留下来的皮相便格外干净,干净得近乎不祥。

茶铛里的水声极轻。

程元振低头候汤,指尖执着银匙,那一套动作极雅,像在宫中伺候贵人伺候了许多年,连一盏茶该在什么时候起沫、什么时候收手,都刻进了骨头里。

宫里这些内侍,最早学的未必是杀人。

是奉茶,研墨,捧药,传话。

是如何让贵人看着顺眼,听着舒心,觉得他们无害。

程元振抬头看见沈韫,笑了一下。

“县君果然来了。”

沈韫没有行礼:“程国公倒是愈加信佛了。”

程元振将银匙放下,垂眼看着盏中细沫:“人老了,总要找个清净地方坐一坐。”

“净业寺不清净。”

“哦?”

沈韫看着他:“国公在的地方,都不清净。”

程元振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很轻,落在禅房里,像蛇尾扫过纸面。

“县君还是这样会说话。”

他说着,将那盏茶往她面前轻轻一推。

茶沫细白,盏壁温润,香气很淡。

淡得像什么都没有。

沈韫没有碰。

程元振看了一眼,笑意更深:“怕有毒?”

沈韫道:“怕脏。”

程元振的笑意淡了些,他没有生气,只把茶盏重新收回自己面前。

沈韫道:“程国公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请我看雨。”

程元振道:“雨有什么好看。长安的雨,年年都这样。淋死人,也洗不干净血。”

沈韫没有接话。

程元振看着她,忽然问:“赵明则还活着?”

沈韫指尖微顿。

很细微的一下。

程元振看见了。

他笑道:“看来是活着。”

沈韫抬眼:“国公既然不知道,便是赵明则不在你手里。”

程元振道:“他在不在我手里,不要紧。一个病得话都说不全的东西,能咬出多少人?何况赵明则此人,贪财、惜命、胆小。他说出来的话,圣人未必信。”

沈韫道:“圣人信不信,是御前的事。”

“县君这话说的倒是颇懂圣心。”程元振慢慢道。

沈韫看着他。

程元振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放在案上。

纸很薄,被雨气浸得有些软。上头只写了三个字。

郭从简。

程元振道:“县君查到他了?”

沈韫道:“兵部右库令史,兵部的记录说他已经病死,国公如今还拿一个死人吓我?”

“病死。”程元振轻轻重复这两个字,“长安城里每日都有人病死。洛阳也有,白马寺里也有。死一个老吏,实在不稀奇。”

程元振靠回椅背,声音放得更低。

“可若那个老吏从白马寺出来,半夜换了衣裳,坐上一辆往长安来的车,县君觉得,他还算死人吗?”

窗外雨声一下变得清楚。

沈韫看着程元振。

程元振也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眼白却冷,像一盏熄过又重新点起来的灯,火光藏在最里面。

“郭从简在你手里?”沈韫问。

程元振笑了:“县君终于问了。”

沈韫没有动。

程元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那张纸。

“昨夜洛阳有人回报,白马寺确有一个老吏,年纪、籍贯、旧职,都对得上。可惜,他没在寺里等到刘晏的人。”

沈韫道:“所以?”

“所以,县君该想一想,他现在在哪里。”

沈韫道:“若人在你手里,你不会来见我。”

程元振点头:“聪明。”

他顿了顿,又道:“可若他只差一步就在我手里呢?”

沈韫的手指缓缓收紧。

程元振看见了,神色更温和。

“洛阳到长安,不止一条路。刘晏的人能走,魏王府的人能走,我的人自然也能走。郭从简这种人,最知道什么叫怕。他在兵部右库藏了那么多年,不敢说话,不敢入京,不敢见旧人。如今忽然有人要带他面圣,你猜他是喜,还是惧?”

沈韫道:“他怕你。”

“也怕你。”程元振道,“你们沈家人查案,喜欢把死人翻出来,把活人也逼成死人。郭从简若真进了御前,要说旧符,要说兵部右库,要说蒋孚,要说护漕副符。说完之后,他还能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