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亲征的诏命是辰时出宫的。
诏命送到明鉴堂时,沈韫只低头看着舆图。
无人再议。昨日该说的,已经在明鉴堂说尽了。
就在这时,宋微从外头进来,脸色很不好:“殿下,奉天新报。”
奉天斥候昨夜探得,朔方北营有异。
宁王主帐牙旗仍在,帐前却三日不见独孤云露面。前营军令仍以宁王令箭传出,执令之人却换成独孤阳亲兵。
昨夜子时后,朔方北营火把骤起,似有数百骑欲向北退,被中军截回。奉天城头远望,只见北营鼓声杂乱,少帅旗下亲兵往来奔走。天明后,朔方辕门悬首七级,蕃部营亦有换防之象。
军报最后只写了一句:
宁王病势,恐非寻常。
韦二看着军报,脸色冷得厉害:“有人想走。独孤阳杀人压住了。”
许峥皱眉:“能断定是因为宁王?”
“不能。”韦二道,“可主帐不露人,令箭仍在用,执令的人却换了。再加上夜里有人北返,已经够军中起疑。”
沈韫想起崔寻那日铺开的纸。
奉天送来的,是秘不发丧开始裂开的第一道缝。
她低声道:“朔方军中也开始猜到了。”
话音刚落,门房急报。
宫中来人。
来的是高成身边的小内侍,带来圣人口谕:
召魏王李慎之、元衡、刘晏、沈韫入宫。
明鉴堂内骤然安静。
裴蘅道:“连沈韫也召?”
沈韫站起来,没有问为什么。
奉天看见的那道裂缝,圣人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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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里,圣人坐在御案后。
太子也在,已换了轻甲,显然即将东出。元衡坐在左侧,刘晏站在案前。程元振立在殿侧,垂首敛眉,比平日更安静。
沈韫进殿时,紫宸殿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圣人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已经一年了。
自沈昭被贬、赐死之后,他再没有见过沈韫本人。知道她还活着和亲眼看见她站在殿里,终究不是一回事。
沈韫孝期未满,照旧一身白衣。没有旧日做留后时的绯色官袍,也没有女眷入宫该有的珠翠,整个人清瘦得厉害。
可她一抬眼,圣人心口忽然不舒服了一下。
那双眼睛像沈昭。
压着锋芒,含着一点冷,礼数无可挑剔,却让人觉得她并没有真正低下去。
永安八年最后那一个半月,沈昭也常这样站在御前。
圣人原以为,那双眼睛该随鄠县乌柏坡下的薄棺一起埋了。
可沈韫站在这里,她垂首行礼,声音平稳,身上没有半分锋芒外露,圣人却无端觉得,沈昭没有死干净。
这个念头荒唐、阴冷,又叫人恶心。
圣人道:“沈韫。”
“臣在。”
“宁王独孤云,可能已经死了。”
“臣听闻。”
圣人看着她:“奉天军中已有哗乱,独孤阳仍压兵不退。太子将出东线。周翊光在邠州,凤翔、泾源各守一面。朕问你,眼下何事最急?”
殿中所有目光都落到沈韫身上。
沈韫抬眼:“明沈昭案。”
那一瞬,圣人又想起沈昭。
沈昭当年在兵部堂上也是这样答话。你问他军粮,他答军心;你问他旧符,他答粮道。你以为他偏了题,下一句才发现,他早已把那张网的边角掀开给你看。
圣人没有动怒,只盯着她:“朕问的是奉天、盩厔、朔方、京畿。”
沈韫道:“臣答的也是奉天、盩厔、朔方、京畿。”
殿中一静。
沈韫继续道:“宁王若尚在,楚王还能劝其退兵。宁王若已死,独孤阳就必须让朔方军相信,他们不是为一个反臣而战。”
圣人问:“他会如何?”
“继续喊沈昭,喊功臣被疑,喊宦官构陷。”沈韫道,“只要这些旧案仍糊着,他就有旗可举。”
太子冷声道:“沈昭案已经小诏明了一截,难道还不够?”
沈韫看向太子:“对独孤阳不够,对诸镇也不够。”
太子道:“那你要父皇此刻替沈昭全案翻覆?”
“不能。”沈韫道,“也不该。”
太子一顿。
沈韫回身,向圣人行礼:“臣请重核沈昭案。”
程元振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
圣人道:“如何重核?”
“分段。”沈韫道,“旧符、春漕、申州三目,各核各的证据,功罪不相借。家父顾望有过,便记过;通敌合谋无据,便不得再列逆案。”
刘晏上前一步:“陛下,杨渐新供已经入卷,臣以为可据此重核。”
元衡沉默片刻:“臣亦以为可。但战事正急,案卷只可厘清事实,不可扩大追罪。”
刘晏冷笑:“元相还是怕牵太广。”
元衡道:“是。朝廷不能在此时把半个中枢拖进旧案,也不能让沈昭继续背着无据之罪,让诸镇以为朝廷至今不肯分辨冤与罪。”
就在这时,程元振忽然俯身:“陛下,奴婢也以为可重核。”
殿中众人都看向他。
程元振伏得很低,声音温顺得挑不出错:“朔方既以沈昭旧案为词,朝廷一味不问,反倒像心中有愧。如今太子殿下亲赴东线,奉天、盩厔两处皆系军心。分条核明,也可叫前线知道,朝廷并非不辨忠奸。”
圣人看着他:“你也觉得该明沈昭案?”
“该明。”程元振道,“有过记过,无据去罪。”
沈韫垂着眼。
程元振不是认输。他只是抢先给重核画了框,也在等她继续往外拿东西。
圣人又看向沈韫:“你要朕怎么下诏?”
“不必大诏,小敕即可。”沈韫道,“命中书、户部重核沈昭案旧符、春漕、申州三目,言旧案涉军报失实、账证不明,须分条核实。再命诸镇,朔方所称功臣受诬之事,朝廷正在辨明。若有军情冤抑,可循官路申诉,不得擅动兵马。”
太子冷声道:“这话给了诸镇上书的口子。”
沈韫道:“不给口子,他们就会找刀。”
程元振竟也低声附和:“奉天已经有人找了刀。”
圣人神色沉得可怕,可他没有发怒。
奉天军报就压在案上。
许久之后,圣人道:“元衡,刘晏,重核。”
沈韫退下时,程元振仍站在殿侧。
她经过他身前,程元振微微侧身,让开半步,礼数周全。
“沈娘子。”他轻声道,“旧案若明,前线军心也可稍安。此事,沈娘子辛苦。”
沈韫停了一瞬,看向他。
程元振眉眼低垂,笑意温和,像真心替她松了一口气。
沈韫道:“程国公也辛苦。”
二人错身而过。
沈韫走出殿门时,宫风迎面吹来。
殿外,太子看见她,目光只停了一瞬。
“沈娘子今日如愿了。”
沈韫行礼:“臣不敢称愿。”
太子声音很淡:“旧案重核,已经是圣恩。如今东线告急,若盩厔失守,沈昭案再清楚,也要被兵火压住。”
沈韫抬眼:“所以殿下要赢。”
太子看她许久。
“孤自然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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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到盩厔时,天色将明。
岐阳失守后,吐谷浑、奴刺等部已沿小道东进,一路烧草料、扰驿站、截散卒。白日里,胡骑在城外驰马叫阵,绕城三匝,射了几轮冷箭,便远远退去。
诸将请战。
太子没有准,他站在城头,看着远处扬尘,只说了一句:“他们在诱我。”
白日里,他忍住了。
入夜后,偷袭果然来了。
先烧城外草料场,再诈攻南门,真正的主力却从东南小道摸近,趁雪夜视线不清,直冲东门外营垒。
羽林军慢了一拍。
神策军快,却快得不是地方。
东门火起时,神策前营未等行营中军号令,便自西侧斜插过去。羽林传令使赶到,神策都头只回了一句:“我等奉神策军令守东南口,不归羽林调拨。”
羽林将领当场变色:“东线行营奉太子节制,何来神策军令?”
两边话未说完,东南营栅又烧起一片。
只乱了半刻。
可战场上,半刻已经足够难看。
太子披甲上马,亲自到东门,命中军鼓手擂鼓三通。
鼓声压过乱声。
他在马上厉声道:“两军皆归东线行营节制。今夜再有不奉号令者,斩。”
这句话落下,神策将领脸色一沉,羽林将领也不敢再争。
太子道:“羽林压营门,神策守小道。弓弩手上城,骑军不得追击。”
有年轻将领急道:“殿下,贼骑退了!”
太子的声音冷得像铁:“谁敢擅追,军法从事。”
这一回,两边终于都听了。
羽林压住营门,神策补住东南小道,胡骑见诱不出人,半个时辰后退入夜色。
盩厔没丢,神策、羽林也没败。
可太子这一仗,赢得很难看。
第二日,体面军报送入长安。
东宫亲督神策、羽林诸军,夜挫吐谷浑、奴刺诸部袭营,盩厔无失。
魏王府明鉴堂里,韦燕喜看完,只说了一句:“没输。”
裴蘅抬眼:“这话听着不像夸。”
“本来就不是夸。”韦二把军报放回案上,“他守住了盩厔,也忍住没追。可神策、羽林夜里差点各打各的。下一次胡骑再来,只会更快,更狠。”
沈韫道:“所以要补防。”
魏王点头:“孤入宫时会说。”
沈韫看向舆图:“金商仍护华州南口,不北越界;陕虢守潼关;凤翔收散兵;盩厔、蓝田先补粮草、拒马、箭矢。太子不该为了证明自己能战,把盩厔当成一场必须赢得漂亮的仗。”
卢令仪轻声道:“说得缓些。不要像是在教太子用兵。”
魏王道:“我明白。”
沈韫刚要告辞,宋微从外头进来。
“沈娘子,中书送来的。”
封口没有官印,只压了一道极浅的墨痕。沈韫一眼便认出那是元衡惯用的折纸法。
裴蘅挑眉:“元相给你递私信?”
沈韫拆开封袋。
里面只有两页纸,是常衮问词节录。
屋中静了一瞬。
魏王问:“元衡又去问常衮了?”
“嗯。”
沈韫低头扫过,只看了一遍,便合上了。
“白水县驿,副本失窃。同华地界。”
前因后果,众人都已经听过。
魏王低声道:“元衡为何送给你?”
沈韫道:“他在告诉我,中书已经动了。也在提醒我,周翊光暂时还不能动。”
她站起身。
魏王道:“你要回进奏院?”
“嗯。”沈韫道,“元衡既然送了这一份,后面还会有东西来。送到魏王府不合适。”
魏王没有拦。
卢令仪轻声道:“回去后先吃点东西。”
沈韫点头:“好。”
裴蘅在旁轻轻啧了一声:“你答应得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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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从魏王府回来后,把元衡的那封信给了殷亮,让他抄一份留档。
李怀让墓志。
沈昭旧符。
独孤云表奏。
一张一张纸压在案上,像从不同墓里捡回来的骨头,终于拼出一只手。
那只手,正慢慢伸向程元振。
也就在这一夜,程元振的帖子到了。
一个小沙弥站在侧门外,怀里抱着一只铜药钵。宋伯拦下他时,他只低声说:
“药师殿琉璃灯暗了,寺中请沈大人添一盏灯。”
宋伯没有接药钵,转头把话递了进来。
沈韫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药师佛。
司疗病苦,拔众生疾。
程元振选在这里见她,倒比上一次更恶心。
崔嬷嬷站在一旁,脸色沉下来:“他怎么还敢见娘子。”
“因为御前开口了,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沈韫道,“杨渐的证词我们拿到了,周翊光截表也不会继续被战事压住。他自然要来看看,我手里到底还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