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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靖周旧书 > 第58章 宗室之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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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女户的风越刮越大,很快京兆府就收到了第一宗宗室急案。

告状的妇人姓崔,是安平郡王府四房庶子的遗孀。

安平郡王庶出的第四子早亡。他生前早已分家,带妻儿搬出郡王府大宅,住在安平郡王名下的另一处宅院。此男死后,四房便由正妻王氏主事。

崔氏嫁的是这一房的庶子。王氏虽非她丈夫的生母,却是礼法上的婆母。

崔氏的丈夫三年前病故,留下一个现年十一岁的女儿。

安平府将四房分出去时,已经划清应得的田产。崔氏丈夫成婚以后,四房内部又立过分家书,将其中一部分田产析给他。分家书上有安平郡王府印,田界另册,租簿也早已分开。崔氏另有陪嫁桑田,一直由她自己收租。

夫丧刚过,王氏却忽然替崔氏寻了一门亲事。

男方是她娘家的侄子,已有正妻。崔氏嫁过去,只能作妾。

崔氏不肯,王氏便扣下她的女儿,锁在别宅后院,逼她在三张文书上按印。

第一张是纳妾券。

第二张是退产状,写她无子改适,自愿将亡夫所留田产退还四房。

第三张是抵债契,写四房积欠旧债,以同一片田抵给王氏的娘家侄子。

纳妾券后面,还把崔氏的陪嫁桑田列作“随身财”。

三张纸出自同一书手,同日写成。崔氏的指印尚且空着,田界、受田人和四房内印却都已经填好。

崔氏趁看守不备,从别宅后角门逃了出来。

她跑到京兆府时少了一只鞋,手腕上全是捆出来的青痕,怀里却仍死死抱着那三张纸。

可她的女儿还被关着。

午后,急案录副送入中书。

沈韫正在内史馆值房。她问送牒的京兆书吏:“人在哪里?”

“崔氏已经移入京兆护所,另由女吏看守。四房别宅的管事来过一回,说她患有疯病,要将人接回去。府尹没有放人,但孩子还在别宅。现下宗正寺尚未回文。她婆母的人又说,这是宗室内事,外官不得擅入宅院。”

“来要人的是四房管事?”

“是。拿的是安平郡王府腰牌。”

沈韫散值以后直接去了魏王府。

卢令仪有孕四月,正在内院看几份京兆女户护所的支用单。

沈韫将录副放到她面前:“人证、物证都在,案不难。难的是谁去开那道门。”

卢令仪沉默片刻。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韩国长公主。”

话音刚落,外间便有人通禀:“太清宫来人。”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来的是韩国长公主身边的女官。

她带来一张帖子,又带来一乘软轿。轿中铺了厚毡、软枕与脚炉,显然是特意来接卢令仪的。

女官行礼道:“殿下请魏王妃即刻往太清宫说话。王妃有身,特备软轿。”

她又看向沈韫。

“沈修撰既在,请一同前往。”

卢令仪扶着素秋的手站起来:“看来我们想得还是慢了。”

太清宫西院与供奉玄元皇帝的正殿中间隔着一道高墙。韩国长公主未曾出降,早年受箓修道,如今已六十有余,常年住在此处。

她是当今圣人的姐姐,先帝嫡长女。河朔之乱之时,先帝外逃蜀中,圣人与韩国长公主于凤翔调兵平乱,后来也是韩国长公主与北衙禁军一同扶圣人上位,尊先帝为太上皇,囚于兴宁行宫。若韩国长公主当年真有争位之心,凭嫡长女之名、宗室人望与明空女帝旧例,或许会再出一个女帝。

她没有争。

几十年间她潜心修道,很少插手政事。可一旦太清宫下帖,宗室中还没有哪一家敢推说不便。

沈韫与卢令仪进斋堂时,太子妃、楚王妃与安平郡王妃都已经到了。

楚王妃杜明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安平郡王妃年纪比长公主还长几岁,却坐在最末,脸色并不好看。

韩国长公主穿着一身灰色道袍,银发束在莲花冠中,卢令仪正要行礼,她抬了抬手:“有身的人坐下。”

韩国长公主又看向沈韫:“沈修撰,先不必讲那些你在中书说惯的大道理。只说今晚要做什么。”

“接出孩子,封住契书。”沈韫叉手行礼,“其余由京兆府与宗正寺分案查问。”

“够了。”韩国长公主将三张纸推到安平郡王妃面前,“老嫂嫂先认一认。”

安平郡王妃没有动。

沈韫先指向抵债契下方:“请郡王妃认这枚印。”

安平郡王妃看了一眼:“是四房内印。”

“再请认田界。”

她又看了片刻,眉心渐渐收紧:“是老身府上析给四房的田。”

沈韫最后点住受田人姓名:“这个人呢?”

安平郡王妃脸色终于变了:“是王氏的娘家侄子。”

老人的脸一阵青白,从前分家的时候她未曾薄待任何庶子庶孙,如今家中却闹出这种事情来。她拿起那张抵债契,目光落在受田人姓名上:“王氏拿安平府当年析给四房的田,给她娘家侄子置产?”

“那片田既已析给崔氏亡夫,便该由崔氏承管、由女儿继受,”韩国长公主淡淡道,“若日后另立嗣子,尽可交宗正与京兆慢慢核。但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王氏的娘家侄子。”

安平郡王妃脸上已经十分难看。

韩国长公主看着她:“先别只恼田。他们去京兆府要人拿的是安平府腰牌,拿你亡孙的田抵债用的也是安平府印。你或许真不知情,但也没法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安平郡王妃没有再辩:“老身现在便去查。”

“不仅要查。”韩国长公主看着她,“今日还要由你亲自命别宅开门。如此此事尚可记作未察宗支、约束不严,而后自行整饬。否则你就是纵容包庇。”

安平郡王妃站了片刻:“臣妇亲自去,会把那孩子先送回母亲身边。账册、分书与田契,原处点清,交京兆府、宗正寺共同封存。王氏和她娘家侄子也交由京兆府处理。”

韩国长公主神色稍缓,又看向沈韫,“案目写清。未察是未察,同谋是同谋。今日以后,若再少一页账、少一个人,再另说。”

太子妃萧心湖这时道:“《急案先护条》既已下行,原本就没有宗室例外。”

韩国长公主看向她:“这一点你们倒是做对了,但御批一下,这条陈便姓朝廷,不再姓东宫。崔氏也不是东宫新令下的一块功德匾,不必叫她进东宫谢恩。”

卢令仪将三张文书重新并到一处。

“今晚进别宅,男吏止于二门。孩子离开以后再问话,契书就地封匣,安平府、京兆府与宗正寺各押一印。继受与田权以后再核,不在今晚争。”

韩国长公主点了一下头。

“你补的这几点也可用,但你留在这里,别去挺着肚子撞别人家的门。”

卢令仪只得应下:“是。”

长公主终于看向楚王妃:“明华,你随郡王妃去四房别宅。”

杜明华没有立即答。

来太清宫以前,楚王特意嘱咐过她,安平郡王府的事交宗正寺,她今日不许插手。青渠清田与女户急案,不可再借一宗内宅争讼越进宗室。

韩国长公主看着她:“楚王不愿这道门从安平府名下的别宅打开。”

“侄媳知道。”

“那还去吗?”

杜明华低下眼。片刻以后,她道:“重阳那日,是妾说女子若愿意倚靠宗族,不该由官府强行拆出去。皇嫂与令仪也答应须问本人意愿,不得由宗族代答,也不得由官府代断。”

她抬起头。

“今日也一样。崔氏若愿意,何必夜逃?她的女儿若愿意,何必被扣在四房,作逼她按印的人质?妾愿随安平郡王妃去别宅。”

韩国长公主看了她许久:“楚王若问,就说是本宫点的你。”

杜明华却道:“殿下点侄媳,是一回事,侄媳应下,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