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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靖周旧书 > 第69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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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年的最后一日,沈家大宅从午后便热闹起来。

许氏一早叫人开了定远堂两侧的门,炭盆从堂中一路摆到廊下,热气熏得窗纸上凝了一层薄薄水雾。厨房里羊汤滚着,蒸笼一屉一屉往外抬,襄阳送来的腊肉、汉水鱼干、江南蜜橘、河西风干羊腿、陇右来的酪浆饼子,摆得满案都是。

裴蘅进门时,看见那几案菜,先站住了。

“沈家如今这样过年?”他拢着狐裘,认真看了一圈,“舅母,我往后除夕都来。”

许氏笑着骂他:“你去年不是也来了?上回还嫌我酱羊肉做得咸。”

裴蘅立刻道:“我那是怕舅母不知道我舌头灵。”

姜无咎刚从廊下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包不知从哪儿买来的胡饼,听见这话,笑得差点把饼摔了。

“裴知白,你蹭饭还挑咸淡,怪不得江南不接你回去。”

裴蘅转头看他:“陇右人说话都这样讨嫌?”

姜无咎把胡饼往案上一放:“我若真讨嫌,今日就空手来。”

裴蘅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混道:“嗯,确实不讨嫌了。”

崔嬷嬷从旁边经过,拿手背在裴蘅腕上一拍:“洗手了吗?”

裴蘅僵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胡饼。

姜无咎笑到扶住门框。

许氏在堂上看着这群年轻人,忍不住也笑。她与崔寻多年无子,沈家大宅骤然多了这么些人,起先还怕闹,真到了年节,却又觉得人声鼎沸才像过日子。

梁睿和严稚坐在靠窗那边。

梁睿今日穿了新衣,玄色袍子,领口滚着窄窄银边,这些日子练武,少年人的肩背宽了些,但也沉稳了些。

严稚比他更安静,手里捧着一盏热酪浆,听到热闹处才抬一下眼,很快又低下去。陈娘子坐在他二人旁边,见严稚盏中凉了,顺手替他换了一盏热的。

“慢些喝。”陈娘子道,“你们这些孩子,一过年便顾不上自己。”

严稚脸一红,小声道:“多谢陈娘子。”

姜无咎方才进门时连袖口都没掸净,也是她指了指门边铜盆,叫他先去洗手。他嘴上说“陈娘子也太像我阿姊”,脚下却走得很快。

沈韫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襄阳。

也是岁除,沈恪从军营里跑回来,身上还带着马汗味,手里藏着一包糖渍梅子。崔音不许她多吃甜,沈恪便趁人不备,把梅子塞进她袖中,还一本正经说是兵书。

她那时信了半瞬,低头一看,梅子酸甜的味道已经漫出来。

后来沈昭发现,骂了沈恪一整盏茶功夫。

沈恪被骂得嬉皮笑脸,还冲她眨眼。

“站在这里做什么?”

谢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韫回头。

他今日穿月白里衣外罩湖绿大袖,肩上搭着玄色狐裘,手中还端着一盏热茶。

谢宅今日自然也热闹。谢应府上人不少,谢夫人早遣人来请过他回去守岁,连谢白苏都让小厮带话,说父亲今日备了好酒,若他再不回去明日便等着挨骂。

可谢长宁还是留在了沈家大宅。

许氏问他时,他说得很稳妥:“沈韫这几日睡得不好,我晚些替她看一回脉再走。”

沈韫已经服除,换了一身水蓝色半臂裙,正坐在案边翻年礼单,闻言抬起头,神色平静得像没听见。

谢长宁面不改色。

于是许氏笑了一声,只叫人给谢宅回话,说谢大夫今夜在沈家用饭,子时后若太晚,便不必回去了。

沈韫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茶:“给我的?”

“嗯。”

“我手不冷。”

谢长宁低头看她。

沈韫顿了顿,把手伸出来。

他把茶盏递给她,又顺势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指尖不暖,谢长宁皱了皱眉,把她另一只手也拢进掌心里。

沈韫任他握着,小声道:“舅母会看见。”

“她早看见了。”

沈韫偏头往堂中看。

许氏果然正同崔嬷嬷说话,眼角余光却往他们这边落了一下。崔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次回来之后他们已经不太避人。沈家上下都知道谢家要来递礼,几十箱子聘礼已经在谢宅库房,只等过完年抬过来。虽然礼法还没走完,话不能说满,可大宅里人人心中都有数。

沈韫喜欢这种心中有数。

它不像长安朝堂上的心照不宣,藏着杀机和算计;也不像旧案中那些残破证词,话说半句,背后便站着死人。沈家大宅里的心中有数,是许氏看见谢长宁替她挡风后多添一碗热汤,是崔嬷嬷嘴上不说却让春芜把谢长宁的茶换成热的,是裴蘅每次看见他们单独站在一处,都要故意咳一声。

果然,廊外很快传来一声极做作的咳嗽。

裴蘅端着一碟蜜橘站在门边,神情十分无辜。

“我只是来问问,沈娘子还吃不吃橘子。不吃我便拿走了。”

沈韫面无表情道:“放下。”

裴蘅看向谢长宁:“谢大夫,她能吃吧?”

谢长宁道:“少吃。”

裴蘅点头:“听见没有,少吃。”

说完转身就想端走。

沈韫伸手去拿橘子,谢长宁先一步从碟中取了一个,剥开,递给她两瓣。

裴蘅盯着他们看了片刻,神色微妙。

“你们如今真是——”

沈韫道:“说完。”

裴蘅立刻改口:“真是天造地设,令人动容。”

谢长宁把剩下半个橘子放回碟里:“你今日吃了六个。”

裴蘅道:“谢大夫连这个都记?”

“你再吃两个,夜里胃疼,明日又要说沈家饭菜克你。”

裴蘅被噎住。

沈韫终于笑出声。

裴蘅转头朝堂中喊:“姜无咎!谢大夫说我不能吃橘子,你替我吃两个!”

姜无咎远远道:“凭什么?我又不是你账房。”

裴蘅端着橘子回堂里,嘴上还在说:“我若有你这样的账房,三日就破产。”

谢长宁看着裴蘅背影,淡淡道:“他今日心情不错。”

沈韫剥着橘络,低声道:“嗯。”

“江南来信了?”

“来了。”沈韫道,“宁安侯府终于肯把旧庄几处名目列出来。写得很客气,像是他们当真多年忘了,今日才想起来。”

谢长宁没接话。

沈韫把橘子吃完,忽然道:“他其实很怕过年。过年时,别人都有家书、节礼、归期。他也有。可他的家书越厚,越像账册。”

谢长宁道:“所以他来这里。”

沈韫嗯了一声。

堂中,裴蘅正把半碟橘子推给梁睿,一脸郑重地告诉他:“你沈姐姐小时候肯定吃不得甜,所以如今才这样小气。”

沈韫刚要开口,陈娘子已经笑道:“小孩子牙不好,本来便该少吃甜。”

姜无咎道:“陈娘子,你这话一出口,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我阿姊抓住了。”

陈娘子问:“你阿姊也这样管你?”

姜无咎想了想:“她比你凶。”

裴蘅道:“看出来了,你这张嘴若没人管,长不到今日。”

堂中又笑起来。

沈韫站在廊下,听见姜无咎笑得最响。

她有一瞬间恍惚,仿佛沈恪坐在堂里,正抢梁睿碗里的肉,嘴上还要说自己是在替他试毒。

这时春芜从廊角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新裁好的红纸。宋砚跟在她身后,抱着浆糊和几支笔,两个人挨得很近,正低声说话。

“这张贴东角门。”春芜道,“那边风大,旧桃符压不住。”

宋砚道:“我去贴,你别踩凳子。”

“我怎么不能踩?”

“上回你踩,差点摔下来。”

“那是凳脚不稳。”

“所以我去。”

春芜瞪他一眼,却没真驳,只把红纸塞进他怀里。

宋砚接得很稳,又低声问:“你晚饭吃了没有?”

“忙完再吃。”

“夫人留了酥酪,我替你放在灶边温着。”

春芜脚步一顿,声音小了些:“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那个?”

宋砚看着手里的红纸,耳朵慢慢红了。

“猜的。”

春芜哼了一声:“骗人。”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廊尽头。宋砚先去扶梯,春芜站在下面,嘴上还在挑他贴得歪,手里却替他举着灯。

沈韫看着他们,眉梢微微一动。

谢长宁也看见了。

“春芜看着不讨厌他。”

“何止不讨厌。”沈韫淡淡道,“以前宋砚还叫春芜姐姐,近来不大叫姐姐了,春芜自己也没发现。而且我不叫他们做事的时候,他俩就凑在一起嘀咕。”

谢长宁看她:“你不高兴?”

沈韫摇头。

她看着廊下那两道年轻影子,半晌道:“挺好的。”

春芜不能一辈子只围着她转。崔嬷嬷已经把一生都留在了沈家,沈韫不能再让春芜也这样。若宋砚稳妥,若春芜自己愿意,两个人成亲后仍留在沈家做事,也没什么不好。

堂中忽然传来许氏的声音:“韫娘,长宁,外头风冷,还不进来?再站下去,汤都凉了。”

沈韫应了一声,拉着谢长宁回堂里。

崔寻已让人摆开守岁用的棋局和投壶。姜无咎挽起袖子,说今日谁输谁吃一块极酸的青梅。梁睿跃跃欲试,严稚本来想躲,被陈娘子温声劝了两句,也只好站起来。

裴蘅靠在凭几边,看见沈韫和谢长宁进来,立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这里。”他说,“我特意替你们留的。”

沈韫走过去一看,中间只留了一个人的空。

她冷冷看他。

裴蘅笑得十分真诚:“你们如今不是很爱挤在一处?”

谢长宁坐下,把沈韫也拉到身侧,神色自然得像没听见。

裴蘅:“……”

姜无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裴知白,你输了。”

裴蘅叹气:“我早晚被你们这群人气死。”

陈娘子慢悠悠道:“你若少说两句,兴许能活得长些。”

许氏和崔寻在主位上笑,崔嬷嬷也终于没忍住,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外头夜色渐深,子时将近,长安城中各坊陆续响起爆竹声。沈家大宅也在前庭点了竹节,噼啪声一响,严稚吓得肩膀微动,梁睿却眼睛发亮,姜无咎直接拉着他去廊下看。

“怕什么?”姜无咎道,“这声才像过年。”

梁睿道:“我没怕。”

“我说严稚。”

严稚小声道:“我也没怕。”

裴蘅披着狐裘,懒洋洋跟出去:“你们三个加起来有二十岁吗?”

堂中又是一阵笑。

沈韫坐在案边,谢长宁替她添了一盏热茶。茶气升起来,隔着白雾,她看见舅舅舅母坐在灯下,崔嬷嬷低声吩咐婢女添炭,春芜和宋砚在廊下贴最后一张红纸,陈娘子替严稚拿了披风,梁睿同姜无咎争着点下一挂爆竹,裴蘅嘴上嫌弃,却还是伸手把梁睿往后拉了一步。

这一刻,沈家大宅很满。

满得像长安所有无家可归的人,都临时在这里找了一张坐席、一口热饭、一点能熬过冬夜的灯火。

谢长宁忽然在案下握住她的手。

沈韫看向他。

“新年了。”他说。

外头爆竹声正好炸开。

沈韫听见远处宫城方向传来更声,沉而长,她回握住谢长宁,唇边带了一点很浅的笑。

“嗯。”她说,“新年了。”

? ?明天开始第四卷,开始讲述小沈如何成为靖周二百年国史上最年轻的女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