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的荒地多,但限制是缺水,盐碱,风沙。
周宝音买的多是沙荒地,如今西北风肆虐,固沙是正经。
等来年开了春,她要在这三百亩荒地上,种满苜蓿,草木犀和田菁,肥田和防风同步进行,以便在最短时间,改善荒地肥力,使之增产增收,为她所用。
城里的铺子也找好了,就在城北。
如今他们居住的地方在和济坊,位于安西城的城南。
在城北再开一家医馆,请大夫坐镇,药丸之类都从家里调过去。
原本周宝音还不想开分馆,却因为她的名声打响了,有不少百姓都知道,她这边药价便宜,于是跨城来瞧病。
来的人多了,说道的人也多了,周宝音就动了心思。
开分馆也行。
城北离安西大营距离更近,以后恒儿怕是要长期呆在营中,真要是需要调药,那边更便捷。
如今那家医馆正在重新粉刷,待打好的药柜送去,药材摆进去,就能开张。
说起来麻烦,但其实很快,顺利的话,三五天就成。
为今最急的倒是先找两名好大夫,去那边坐镇。
周宝音亲手写了一张招工告示,让周文去城里张贴。
周文忙去了,周宝音则回了后院,和嬷嬷说青梅有孕的消息。
其实她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觉得周忠年纪也不小了,趁嬷嬷精神还好,可以将周忠的亲事张罗起来了。
嬷嬷笑着说:“人选我已经看好了,就等着人家姑娘点头。”
“是谁家的姑娘?”
“王屠户家的大姑娘,你该是认识的。人家姑娘长相好,人也能干,周忠说起来有些配不上人家。我让人透话过去,如今就等着人家回话。”
王屠户家的大姑娘,周宝音确实有印象。
那姑娘长得五大三粗——倒是不丑,就是不符合大部分人的审美,但是在安西是不愁嫁的。
这样的女人能干活,看着就好生养,家里也有现成的买卖,多少人上门求亲,人家还不应。
但那家有个情况,王屠户两口子几年前遭遇意外没了,这姑娘下边有个弟弟,年纪却不满十岁。
她早早就对外放话,说家业是弟弟的,她便是出嫁,也要带着弟弟。等弟弟将来能支应门庭,她再把家业还给弟弟。
一般人可不能答应这样的条件。
毕竟到了自己兜里的,就是自家的,谁还舍得往外推?
不少人就想着,先把人哄进门,等以后把人哄熟了,不愁这买卖留不到自家。
那姑娘却着实厉害。
她相看人,会提前把一家子的品性都打听清楚。
但凡有一个尖酸刻薄的,或是心思重爱算计的,她就不嫁。
唯恐进了人家的门,被人家拿捏,到时候不好脱身。
“咱们没这样的烦恼。咱家日子和睦,不存在那些蝇营狗苟,那姑娘应该能看中。我之所以看中那姑娘,一来是忠儿这孩子死心眼,除了力气大,会点功夫,没别的长处。他没主见,我得给他找个能撑门面的。二来,这姑娘品性好。她今日能因为父母疼爱她,而全心对她弟弟,来日就能全心全意对忠儿。我不用担心我去了之后,这孩子没家。”
“瞧您这话说的,跟我们不是三哥的家人一样?”
嬷嬷拍拍她的手:“当然不一样。您如今是落难了,勉强称他一句‘三哥’。可您究竟是什么身份,咱们心知肚明。忠儿得守好自己的分寸,日子才能过得舒坦。他也得有个主心骨,才不至于在我走以后仓惶。”
嬷嬷人老成精,说的话全在理上,周宝音无可反驳。
不过,那姑娘好人才,人家不见得能看中周忠。
“看中不看中的,总得试试。我昨天着人递了话,原本想着,这事儿不成就算了,等成了,再告知您一声,也省得您跟着烦心。没想到,我这边都没来得及和您说,您就先过来了。”
“还不是大哥二哥都成亲了,三哥却还孤零零的,我担心您着急。”
“我确实急呢。那孩子,不开窍。别人像他这么大,都知道给姑娘献殷勤。他呢,一天到晚守着我这个老娘,守着我他就有媳妇了?”
“可不有媳妇了么?您嫌他碍眼,自然会替他张罗,他可不就称心如意了?”
“呦,原来那小子还有这样的心思?那我以往可真是小看他了。”
娘俩笑过一场,周宝音就不管这事儿了。
她喊上晾晒药材的媛儿,姑侄俩一人拿了一本书,回房看书去了。
到了翌日上午,和嬷嬷交好的一个大娘登门,藏在房里和嬷嬷嚼咕了好长时间。
等大娘离开,周忠就过来请周宝音。
周宝音心有所感,这怕不是周忠的亲事有进展了?
还真就是有进展了。
“人家姑娘说了,她对周忠不了解,但她信得过姑娘您。就是冲着您,她才愿意嫁。”
周宝音哭笑不得:“怎么还有我的事儿?”
“姑娘您名声好呢。您仁心仁术,公允厚道,周边多少百姓,都受过您的恩惠。您的名声让周忠受了益,人家是知道这家能当家,周忠都能听您,这才觉得忠儿可嫁。”
周宝音笑了:“那等三哥成亲,可得好生敬我几杯,没有我,他这媳妇可娶不进门。”
“得敬!成亲时,您还得坐主桌。”
周忠的亲事就这般定了下来。
因为两人年纪都不小了,婚期也定得近,就在十一月。
周宝音琢磨将周忠的婚房定在那里——其实应该放家里,但家里秘密太多,唯恐王家大姑娘一个不慎说漏嘴,再招来闲话和灾难。
如周文周武一般,在外边给周忠置办一个宅子,倒也可以。
只是附近人家没往出卖房的,把周忠的宅子置办得远了,周宝音又不乐意。
嬷嬷没几年活头了,她想一直守着嬷嬷。
可若周忠搬出去,嬷嬷跟过去怎么办?
正在周宝音一筹莫展时,嬷嬷说了:“女方说了,成亲在这边成亲,往后他们想继续住在王家。”
“住王家?”
“对。他们那边是前铺后院的样式,做生意方便。且王姑娘的弟弟年纪还小,把孩子自己留在家里,她不放心。那姑娘着媒人来说了,他们先在那边住几年,等以后她弟弟成亲了,她把家里一摊子事儿交出去,就和周忠住回来。”
那最起码也是六七年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她这把老骨头肯定不在了。
到时候姑娘想怎么安置周忠,都方便。
“忠儿日常还过来洒扫,顺便伺候我这老婆子,给你跑腿儿。”
周宝音想了想,就说:“行,就这么安排。”
嬷嬷开始忙了,几乎是每天都要出门。
周忠的媳妇,娶回来就先安置到他现在住的院子里。这院子不小,有三间正房。日常嬷嬷住正房,周忠住西厢。
一般的农家院子,也就这么大。要娶个媳妇进来,足够用了。
嬷嬷开始妆点新房,定制嫁衣,给宅子大清洁,另外准备婚宴上的酒水宴席和请帖等。
周宝音啥事儿不管,只管塞银子。
嬷嬷也不和她客气,给就收下。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眼瞅着周忠的亲事近在眼前,却发生了一件事情。
这一日,周宝音正在医馆里翻书。
今日天色不好,大风卷着雪粒子,呼呼地刮了一整天。天上乌云遮顶,眼瞅着就有一场大暴雪。
百姓们都早早归家,周宝音坐在蜡烛下,准备翻完最后一页书也回去休息。
医馆门上挂着的厚重的羊皮帘子,就是这时候被人掀开的。
有人走了进来,在周宝音对面坐下。
周宝音正看到紧要处,眼睛都没从医书上离开,便开口说:“客人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把胳膊放在脉枕上,我给您诊个脉。”
那人迟迟没有动静。
周宝音察觉不妥,抬头去看,就见眼前坐着一个身材中等,长相普通,丢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中年汉子。
汉子对上她的视线,就冲她一拱手:“二夫人,二公子着我等来安西找您,劳烦您跟我们回去一趟。”
外边的风声似乎停了,又似乎是被纷纷扬扬的雪花压住了。
万籁俱寂,周宝音此刻所有声音都听不见。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攥紧了手中的书本,瞳孔狠狠收缩两下。但很快,她又回了神。
她不是之前的周宝音,她有自保之力。
更重要的是,她还有赵承凛这个靠山!
别说只是赵端派的人寻到了她,便是赵端亲自来了安西,又能拿她怎么样?
周宝音垂下视线,声音淡薄地说:“客人认错人了吧?敝人姓周,周良,乃江南府人士。不是你口中的二夫人,也不认识你口中的二公子。”
那人声音冷了两分:“二夫人,您可让我们好找。我们从平朔一路找到江南,又从江南找到安西。若不是确认了您的身份,小人敢贸然开口?您可以不认我等,但周文周武青梅这些人,您也不认识?他们是王府逃奴,属下奉命,要带他们回去治罪。”
周宝音轻笑:“王府,那个王府?靖北王府还是平王府?”
“自然是平王府。二夫人,您别与我们装憨弄傻。您配合我们,您身边的人能少吃些苦头。不然,一个‘逃奴’的身份压下来,足够他们死八回了。”
“是么?你说话口气这么大,我险些以为这是平王府的地盘。若我没记错,这是安西,是靖北王的封地。”
“靖北王又如何?王爷忙于公事,还能管一个大夫失踪?您好好跟我们回去,我们保证不动您身边的,啊!”
男人话没说完,就察觉一把药粉迎面洒来。
男人被骇了一跳,赶紧闭眼跳开。
确认眼前周大夫是二夫人后,他们可没少查阅这位二夫人来了安西后,所闹出来的动静。
她的医术大大有长进,身手对付三五宵小绝不在话下,且她有勇有谋,最擅长谋定后动。
他一直防备着,没想到还是着了套。
好在他避得及时,应该没有大碍——屁!妨碍大了!
他眼睛失明,嘴巴也说不出话来。嗓子眼儿像是在瞬间肿成了核桃,疼得他呼吸都难。
男人想要退出去,却不慎撞到了身侧的椅子。叮铃哐当一阵锐响,将院子里的人都惊动了。
“主子,出什么事儿了?”
“四弟,你怎么了?”
看见有个男人捂着头脸往外窜,这些人忙扑上去,一把将人摁住。
周宝音示意周忠松手,微抬下巴对另一个名叫丁肇的男人说:“把这人带出去,交给你们主子。就说我前夫家的人找来了,劳他替我将人打发了。”
“是。”
“等等,回来……算了,人留下,交给三哥。”
“是。”
这人被周文和周武带走了。
两人在后院夜审,没多长时间就查出来,此番来安西的探子奇多,他们几乎是一寸寸摸过来,不出意外很快就找上了门。
她女扮男装在安西开药铺的事情,以及她如今住的地方,姓甚名谁,都已经被传信告知赵端,便是想拦也拦不下来。
两人还得到一个消息,这男人交代,他们还在安西街上,发现了世子赵宣的手下留下的一些信号。不出意外,赵宣的人很快也会找上门。
这两个消息送到周宝音跟前时,她人都麻了。
虽然知道这是早早晚晚的事情,但是,被找到她还是不爽。
但现在的处境,已经比她早先预计的好多了。
最起码有赵承凛在,她绝对不会被人带出安西。
周宝音说:“你问他们的联络方式了么?能不能给赵端再去一封书信,糊弄他信息有误?”
“联络方式倒是有,就是去信误导赵端的事情,怕是不容易。”
那人心思深得很,在外边装模作样,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他和姑娘定亲那些年,动不动就上街给姑娘买点心,买首饰,唬得周家部将和姻亲都觉得他是个好的,心甘情愿受他指使。
可其实,此人心思诡谲,想糊弄他,难比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