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人,这里有人晕倒了——”
这一声喊,隔着广场飘过来。
学员队列里,叶泠泠本来垂着的眼,猛地抬了起来。
远远的,在看到倒在地上的人后,她的心毫无征兆地狠狠揪了一下,像被一只冰手攥住了。
脚比脑子快。
等她自己反应过来,人已经冲出了队列。
“泠泠姐?!”宁荣荣失声。
朱竹清伸手拉了一把,只抓到一片掠过的衣角。
满场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教皇冕下亲临的仪式上,参赛学员当众离队,这是何等失礼,比比东的面色不由一沉。
“一点规矩都没有。”
见此,宁风致连忙解释道。
“陛下有所不知,外面那个昏迷的,是她哥哥。”
说着,便看向了一边的尘心。
“剑叔,你去看看,别搅了大赛。”
殿阶之上,比比东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人群里那个倒地的身影。
一眼。
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既然如此,那也算情有可原,带下去看看吧。”权杖轻轻一顿,她已重新转过脸去,再没多看半分。
宁风致拱手。
“多谢冕下。”
人群里,尘心闭上眼,一缕魂力顺着腕脉缓缓注入江蓠体内,沿经脉游走了一个周天。
看着这一幕,叶泠泠跪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他的脸。
片刻,尘心收回手。
他睁开眼,那双总是半阖着的老眼里,光芒极淡地闪了一下,快得谁也没捕捉到。
“人没事。”他开口,声音不大,“气血充盈,魂力充盈,不像是受了伤。”
叶泠泠一怔。
“那为什么——”
“具体怎么回事,老头子看不出来。”尘心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你是参赛学员,回去吧,别影响仪式”尘心缓缓站起身。
她跪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终于低下头。
江蓠的手还凉着。
她伸出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握进掌心,拢了拢,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江蓠身侧,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等我。”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说完,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尘心无奈的叹了口气,灰袍一展,几个起落便带着江蓠消失不见。
……
客栈房间,尘心将江蓠平放在床上,站在床边,垂眸看了片刻。
这小子身上的秘密,比他预想的要多。
没有多留,灰袍一展,便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江蓠一个人,陷在昏沉的黑暗里。
……
黑暗并不安静。
那些画面,并不完整,像被人撕碎后胡乱塞进脑子里的纸片,一片一片地飘过——
随着剧痛的减轻,那些原本破碎的画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拼合,从模糊到清晰,从零散到连贯。
每一片碎片归位,痛就轻一分,画面就完整一分。
很快,熟悉的一幕再次出现在眼前。
还是那一幕。
只是这一次,那个怎么都看不清容貌的女子,逐渐清晰了起来。
先是轮廓。眉眼,鼻梁,唇线,最后,那张脸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眼前。
江蓠整个人都彻底呆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张脸。
她见过。
不是在碎片里,不是在梦里。
就在今天。
就在几个小时前,教皇殿广场的白玉台阶上,那个人从殿门里走出来,紫气凤冠,长裙曳地,俯视众生。
比比东。
碎片里女人的模样,竟和比比东逐渐重合了起来。
怎么可能。
为什么会是她?
为什么,她会有这段记忆?
不等她多想,画面再次动了。
一股身临其境般的窒息感骤然袭来,脖颈再次被那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那力道,喉骨仿佛都要捏碎一般。
想开口,发不出声音,试图挣扎,却无济于事。
眼前,是那双眼睛。
冰冷,毫无温度,像在看一个仇人一般,目光是那么的怨毒。
很快,娇小的身体便停止了挣扎,眼前的一切再次模糊,眼睛无力的合上,意识再度回归于黑暗中。
画面不断的拼凑,也不知过了多久。
床上,江蓠才缓缓睁开眼睛。
双目无神,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屋顶。
原来,她早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在比比东的手里了。
死在了她亲生母亲的手里!
只是因为系统的缘故,她才活了过来,但系统在将她从棺材中传送了出去后,便已经能量耗尽,而彻底消散了。
江蓠,是一种水草,象征着旺盛的生命力。
小时候病过一场,妈妈起这个名字,是让她有水草一样的生命力,能健康成长的活下去。
这是母亲告诉她名字的来历,直到现在,她才明白。
这名字,不单单是这个意思。
是他们在水草丛中见到了她,救下了她。
这个认知让她的眼眶猛地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声音,泪水却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烫得脸颊发疼。
因为在水里泡得太久,寒气入体,当天她便病了。
病得很严重,也是运气好,遇到了外出游历的泠泠的父母,这才活了下来。
只是,或许是病得太久了,那段时间的记忆,她一直没有印象。
不,不是没有印象。
是被长时间的高烧烧没了。
脑海里,只剩下几个零碎的、怎么也拼不完整的碎片。
一个恨了十多年的人,靠着心中的恨,才从那个人吃人的地方活下来,心中只是想活着复仇。
可现在,为什么恨了十几年的仇人,会是自己的母亲!
恨了十五年。
靠着这股恨,她从杀戮之都的血池里爬了出来,一步一步,踩着尸骨走到今天。
支撑她活下去的两个理由,为父母报仇,还有就是亲手杀了比比东,让她感受自己承受过的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可这么多年的拼命,就好像是一个笑话。
杀了比比东,她将背负一个弑母的罪名。
忘记仇恨?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放得下!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江蓠心中一凛,连忙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润,指腹还带着泪痕的余温,来不及多想,房门已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