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凌晨来的。
林薇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国际纪录片节。展映单元。《种蘑菇的女人》。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重新拿起来，又放下。
窗外的农场安静。偶尔一点风声，偶尔什么动物在远处叫了一声，然后又没了。她的房间灯开着，光圈黄而稳，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封邮件截图上，也照在她攥住手机的手上。
她没有立刻去敲何静香的门。
那个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她知道何静香在睡，或者不在睡，搞不好正对着什么文件发呆，或者盯着采购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划。何静香的睡眠一直不太好，但她从不提，像一件不值得拿出来说的事。
林薇把邮件截图发到自己的相册收好，然后熄了灯，躺下来，睁眼看天花板。
去，还是不去？
问题不复杂。
复杂的是：何静香的胃溃疡是上上周查出来的，那天她拿着检查报告回来，把纸往桌上一放，说“没事，老毛病了”，就转身去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打了四十分钟，报告放在那里，没再动过。
林薇拿起来看了。
确诊溃疡，建议规律饮食，减少压力，定期复查。
规律饮食、减少压力。
林薇把报告折好放回去，没说什么。
那是何静香的事。她自己会处理。这话不需要讲，她们之间有这种默契，或者说，林薇一直以为她们有这种默契。
但两周。
出国，两周，时差八小时，真出什么事，她连第一时间赶回来都做不到。
她把眼睛闭上，脑子里转了很久，转到快三点，才勉强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林薇起来，何静香已经出门了。
桌上有豆浆，还热，旁边压了张纸条，上头写着：大棚那边今天有人维护设备，可能吵，你要写东西就去镇上图书馆。
林薇把纸条拿起来看，看完放下，喝了一口豆浆。
她拿出手机，给何静香发了一条消息：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对面三分钟后回：什么事？
林薇盯着输入框，打了删了两次，最后直接把那个邮件截图发过去。
然后等。
等了大约七分钟，何静香回过来一个字：好。
林薇：？
何静香：你去不去？
林薇把手机放下，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还没决定。
何静香：晚点回去聊。
就这几个字，然后没有下文了。
林薇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回了个“嗯”，把手机揣进口袋，去收拾拍摄素材了。
何静香傍晚回来的时候，带了两盒饭。
不是外卖，是镇上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小馆子打包的，林薇吃过几次，知道那家用的米好，菜也不腻，是何静香偶尔会去的地方。
她把饭盒放到桌上，没说话，去洗了手，然后坐下来，把筷子递给林薇。
林薇接过来，也没开口。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外头天还没全暗，窗帘拉着，一片昏黄。
何静香先开口，问：“展映单元，什么规格？”
“欧洲的节，不是最顶级的，但——”林薇停了一下，“但在纪录片里算有分量。粗剪能进展映，不多见。”
何静香嗯了一声，扒了口饭，低头看着碗，没抬眼，“要出发多久？”
“两周。”
安静了几秒。
“要出发多久？”何静香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有点不一样，带了点别的东西在里头，“两周，你去哪？”
林薇说了城市名，何静香点头，好像在心里默默换算时差。
“你不想去？”她抬起头，直接问。
林薇把筷子放下来，“你的胃——”
“我的胃，”何静香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干脆，“是我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订票。”
林薇没接话。
何静香把碗往前推了推，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这个时候，走了不合适？”
林薇：“……有一点。”
何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去。”
“必须去。”她语气调高了半格，难得地，带了点接近命令的东西，“我的胃我自己会管，我有腿，我会看病，镇上有卫生站，怀先也在，你当我什么都没有？”
林薇：“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这问题堵在那里，林薇一时没答上来。
她看着何静香，何静香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何静香的眼神没有试探，没有别的，就是很平，平得有点堵人，像一面墙摆在那，让你绕不过去。
“林薇，”她说，声音低了一点，“你这部片子能走多远，是你自己的事。不是我的。别为了我——”她停了一下，“别耽误你自己。”
空气沉了一秒。
林薇低下头，盯着桌面，没有动。
她其实没有眼眶发酸，没有，只是胸口有什么东西钝钝地压着，不重，但一直在。
她说：“我订票，但你要按时吃药。”
何静香：“行。”
“不是'行'，”林薇抬头，看她，“是要你说'我保证'。”
何静香愣了一秒，然后喉咙里发出个轻得快要听不见的短笑，像不太习惯这个动作，“行，我保证。”
林薇：“……你那个笑什么意思？”
“没意思。”何静香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机票是第二天下午订的。
出发是一周后。
林薇这几天反复过素材，把粗剪的版本又拉了一遍，标注，调顺序，给节展方发了补充的技术说明文件，白天忙，晚上还是忙。
但有几次，她坐在剪辑台前，播到某一段，会停下来，不动了。
是那段母亲的素材。
深夜，院子，何静香独自坐在那里，没有灯，只有月光，把影子拉出去很长很长，一直到画面边缘还没断。
她当时拍这段，几乎没有呼吸。
手持摄像，距离很远，焦段拉满，连快门声都压着，怕惊动她。
何静香不知道有人在拍她，坐在那里，手里不知道拿没拿什么，低着头，也不像在看什么，就是坐着。就是在那里。
林薇把这一帧定格，截了图，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设成手机壁纸。
出发前一晚，她坐在床边，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理了一遍，手机充上电，放到床头，屏幕亮了一下，壁纸出来，是那张图。
月光，院子，何静香的影子。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躺下来，把被子拉上去，闭上眼睛。
窗外没有风，安静，偶尔一点声音从远处渗进来，又渗出去。
林薇想，她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她拍的东西，会有这么多人看到？
她应该没想过。
何静香从来不提这些，她活在很具体的事情里，认证，渠道，初审，补材料，下一批次配送时间，这些是她的世界。她不会花时间去想“我的影子被人拍下来，放到国际纪录片节的展映单元”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她大概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林薇盯着天花板，想着这件事，不知道在笑什么，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翻身，把眼睛闭上。
明天还有飞机。
还有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