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食堂的事，是粮站那边。”
刘师傅靠着灶台，半天没开口。乔心悠也不催，等着他想。
过了一会儿，刘师傅把抹布从肩上取下来叠好。
“厂长每天七点半到办公室，八点开晨会，你要见他，就七点半到七点五十之间。”
乔心悠点头。
刘师傅又补了一句：“我只能告诉他有个给食堂供菜的姑娘想见他，进不进门是他的事。”
“够了。”
“你想让厂长帮什么忙？”
“不是帮忙，是告诉他一件事。”
刘师傅没再问，把灶台上的锅端起来，开始干活。
乔心悠出了后厨，骑车去了武装部和机械厂，照旧送货收条。机械厂那边，老赵的货昨天放了一大批，白菜和萝卜堆在库房角落，老张头正在挑拣。
“他昨天送了四十斤，比你量大。”
乔心悠蹲下看那堆菜，萝卜有虫眼，白菜底部切口已经氧化发黑。
“仓库出的旧货。”
老张头把一棵萝卜转了两下，虫眼朝上。
“我挑了二十斤能用的，剩下的退了。”
“退了？”
“我打电话到蔬菜站，说收不了，让他们拉回去。”
乔心悠站起来：“老赵怎么说？”
“不是他接的，是个年轻人，说知道了。”
乔心悠把自己的验收条收好。老张头退货这事，老赵今天就会知道。花了钱调的货被退回来，心疼的是真金白银。
回家路上，乔心悠在心里把明天见厂长的话理了一遍。
她不能说老赵要动粮站，不能说范站长可能克扣马家庄返销粮。这些话没有证据，说出来就是告状，厂长不会信一个供菜的姑娘。
她得换个说法。
纺织厂八百多职工，每月定量粮全从粮站走。粮站如果在马家庄这一片动统购指标，直接影响的是散户产出，散户产出一降，她供不上货，纺织厂食堂就得全吃蔬菜站的仓库旧货。
这个逻辑，厂长听得懂。
她不是求人，是给厂长递一个信息——你食堂吃的菜，有人在上游动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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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陆远川骑车到院门口，人没下车。
“范站长今天没出门，在粮站坐了一天班。”
“牛皮纸袋呢？”
“没见他往外拿。”
乔心悠把门开了条缝：“马家庄那边呢？”
“安静，姓方的没去。”
周末不动，周一才是关口。
乔心悠把门关上，在院里站了一会儿。乔志军从灶房探头出来。
“你又站着想事。”
“嗯。”
“想完了进来吃饭，我做了蛋炒饭。”
乔心悠进了灶房，碗里蛋炒饭堆得满，蛋炒得碎，葱花撒得匀，比前几回像样。
“行”
乔志军等了一下，没等到下文，自己端碗坐下。
郑美秀从正房出来，抱着小满，小满两只手抓着郑美秀的辫子不撒手，嘴里含混哼。
“她今天一下午都在扯我头发。”
乔志军赶紧站起来去掰小满的手，小满抓得紧，十根手指头跟钳子一样。
“松手，松手。”
小满看了他一眼，手一松，连带扯下来两根头发。
郑美秀摸了摸头皮：“我头发再这么薅下去，过年就秃了。”
乔志军把小满接过去，小满立刻转头去抓他的耳朵。
“别抓爷的耳朵——”
小满抓住了，不松。
乔心悠低头吃饭，没管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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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进空间，把新一茬白菜浇了水，番茄还有三天才熟，黄瓜产量稳定。出来时快十点，乔心悠在账本上写下明天的安排。
七点半到纺织厂，见厂长。
说什么，怎么说，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不提老赵名字，不提粮站范站长名字，只说一件事——最近有人在上游动散户的粮食指标，如果散户被卡住种不了菜，纺织厂食堂的供货渠道就断了，到时候只能吃蔬菜站仓库里那些放了三五天的旧货。
厂长要是聪明人，一句就够。
他不需要帮她，他只需要打一个电话到粮站，问一句：“最近马家庄那边统购有没有变动？”
这一个电话，就够范站长掂量。
粮站得罪纺织厂，比帮老赵一个忙，代价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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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六点四十，乔心悠到了纺织厂门口。
大门还没开，值班室的灯亮着，她在门口等了十分钟，一辆黑色自行车从东边过来，骑车的人五十出头，灰夹克，公文包夹在后座上。
厂长进了门，乔心悠跟上两步，被门卫拦住。
“你找谁？”
“找厂长，食堂供货的事。”
门卫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值班室打了个电话，出来时脸色有点意外。
“厂长说让你上去。”
刘师傅递话了。
乔心悠上了二楼，厂长办公室门开着，灰夹克挂在椅背上，厂长正往茶缸里倒水，见她进来，茶缸盖磕了一下。
“你就是给食堂供菜的？”
“是。”
“刘师傅说你要说个事，五分钟。”
乔心悠没坐，站在桌前，把话压到最短。
“厂长，最近有人在动马家庄散户的粮食指标，如果那边被卡住，我的菜供不上来，食堂那边就只能吃蔬菜站的仓库货。上周机械厂退了二十斤蔬菜站的菜，萝卜有虫眼，白菜根发黑。”
厂长端着茶缸没喝，看了她几秒。
“粮站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马家庄的人告诉我的。”
厂长把茶缸放到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哪个粮站？”
“城南粮站，范站长管的那片。”
厂长没再问，低头翻了桌上的本子，找到一页，用笔划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
乔心悠转身要走，厂长在后头加了一句。
“刘师傅说你的菜不错。”
“谢厂长。”
出了办公楼，乔心悠的步子比来时快。
厂长没说帮，也没说不帮，但他记下了，翻了本子，划了一笔。
纺织厂每月从粮站走几万斤定量粮，这个体量摆在那儿，厂长随便一句话，范站长就得掂量。
她走到纺织厂门口时，手机里的时间刚过七点五十。
五分钟，一件事，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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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到家，陆远川的自行车靠在巷口墙根，人蹲在院门外啃烧饼。
乔心悠推车进巷子，他站起来，烧饼渣从膝盖上掉下来。
“纺织厂去了？”
“去了。”
“厂长见了？”
“见了。”
陆远川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掉。
“还有个事。”
乔心悠停下车。
陆远川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马德胜的字。
她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纸条上写着：范站长今早八点派人去了马家庄，贴了通知，下周二统购提前，各户补交上半年余粮差额，逾期扣减下季返销粮指标。
他动了。
比她预想的早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