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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没出门。

不是沈清萝忽然听话,是槐荫坡的院门被卷宗堵了。

宋砚一早带六名缚魂使上坡,每人怀里抱两摞黑皮册子,最前头两个还抬着一口铁箱。箱盖一开,全是幽冥渊这一月积下的缚魂令、煞籍、鬼市税册,外加七煞将互相告状的状纸。

沈清萝站在台阶上,沉默片刻。

“你们渊主平日是真干活?”

“干呀。”

“我以为他只负责坐着吓人。”

屋里传来谢无咎的声音:“我听得见。”

“听得见就出来搬。”

谢无咎真出来了。他身上的伤还没压稳,脸色比昨日更差,偏偏往门口一站,六个缚魂使齐齐低头。

沈清萝把最上面一摞册子塞进他怀里。

“临时议事处,自己找地方。”

一个时辰后,沈氏守墓行彻底变了样。

东边桌上是玄司墓籍旧档,西边长凳堆着幽冥渊煞籍,铁柱抱算盘坐在中间,谁借墨都要先报数。

阿青嫌黑卷宗阴气重,拿竹夹一页页翻。糖糕踩过一份鬼市账册,留下一串梅花脚印,渊主令里立刻炸出老头的声音——“那是总账!”

糖糕尾巴一扫:“你们少记了六斤小鱼干。”

令牌那头安静了。

铁柱头也不抬:“七斤半。”

令牌更安静了。

闹归闹,谢无咎手没停。

渊主令先后亮过三次。血煞将请示边界亡兵安置,骨煞将催修漏雨屋顶,鸦煞将坚称那七斤半鱼干属于“情报支出”。

谢无咎逐条批:亡兵转西岭,屋顶由役煞轮值修,鱼干从鸦煞将月例里扣。隔着令牌都能听见一声凄厉的乌鸦叫。

令牌还没安静。

一座断了香火的旧神祠递上来,说庙里最后一个守庙鬼也散了,问拆不拆。

谢无咎批:不拆,挂临时守墓契,归槐荫坡代管。

沈清萝抬眼:“你把活往我这儿派?”

“顺路。”

“顺路也要按账算。”铁柱立刻记上一笔。

沈清萝看了半天,才发现他不是只会打架。

幽冥渊里哪处煞气过界、哪个亡魂不肯入册、哪座旧神祠断了香火,他都记得。那摞黑册子压在他手边,和她的墓籍旧档一样,都是一群没人愿意管的东西。

“你笑什么?”

“觉得幽冥渊的账,也没比玄司干净多少。”

“偷吃的是鸦煞。”谢无咎抬手掐断传讯,院里清净了。

沈清萝铺开封墓档。沈伯衡当年只写“代葬衣冠,墓主不明”,按玄司旧例这种墓最多暂存三年,可十八年过去,墓还在——有人每年替它续手续。

白槿送来的附档里夹着十八张薄票,名字都不同:城南卖药的陈六、脚夫赵满、香烛铺寡妇、外乡货郎、乞丐、死了三年的秀才。

身份乱七八糟,付钱数目却一文不差。

铁柱把票一张张排开,点在右下角:“香引一样。”

谢无咎从卷宗中挑起一张,闻了闻:“白芷、艾叶、苏合,还有一味寒水藤。”

“你什么时候会认药了?”

“柳嬷嬷煎了三百年。”

阿青正趴在一份旧地图上,忽然“咦”了一声。

她从纸角抠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蓝线——不是地图纤维,像从衣袖上勾下来的绣线,压得太久,颜色褪成了灰。

“一朵花。”阿青闭眼去抓那点模糊影子,“像药藤。有个人把地图卷进袖子……她身边还有个女人,手上全是血。”

她声音停住,纸边发抖。

沈清萝按住那根蓝线,没让她继续。

“记到这里。想得头疼也是成本,先欠着。”

院外这时来了麻烦。

不是送货的散修,是邻坡的崔家。

崔老汉上月才托沈清萝替他亡妻守一旬夜,定金都付了,这会儿却红着脸来退单。

“沈姑娘别恼……外头都在说,您立那新规,是想借无名魂替罪臣翻案;还说您身负道王血脉,却和幽冥渊主同住,新规是替幽冥渊收编人间孤魂。”崔老汉搓着手,“我家老婆子胆小,怕……怕沾上白道清虚那边的眼。”

沈清萝把定金原数退他,连零头都没扣。

“守夜钱退你。流言不要钱,随便听。”她顿了顿,“只一句——你老婆子的坟我照看了三年,去年坟头那棵歪脖子树是谁扶正的,你回去问她。她若还信那些嘴,下回别来。”

崔老汉脸涨得通红,揣着定金走了。

阿青小声道:“他还会回来的。”

糖糕从账册上抬头:“要不要本仙夜里去崔家坟头蹲一晚,吓回他半旬工钱?”

“不要。”沈清萝把退单记进账,“吓回来的钱不干净,账记不平。”她顿了顿,“可这一趟,流言已经吃了我一旬工钱。它不只是嘴了。”

果然,午后白槿又上了一趟坡,脸色不好。

“玄司有位老大人,借着外头的话,正式递了文书,要‘暂停复核暂寄归名’,等查清你立规的动机再说。”

“动机?”沈清萝冷笑,“我图什么?图一座没人认的坟、一笔玄司还没付的补贴?”

“他们不在乎你图什么。”白槿压低声音,“在乎你查到哪儿。这条新规一旦被挂起来,城西那座墓就卡在‘无名旧墓’上,按旧例三年一清——清一次,证据就少一层。”

沈清萝放下笔。

“他要的不是规矩对不对,是让我查不下去。”

“裘婆婆压着没批。但她也只能压一时。”

“那就趁这一时把案子坐实。”沈清萝重新提笔,“规矩能不能立,看它经不经得住真案——那就把真案先办成。”

谢无咎一直没插话,只把手边那张十八年前的城西地图,往她这边推了半寸。

图上药铺、荒地、旧墓被朱笔圈在一起,另有一条极细的旧水道,从药铺后院穿过山坡,直抵墓下。

右下角折着一行小字:那家“回春”药铺十八年前已经倒闭。倒闭那日,正是沈伯衡封墓后的第三天。

沈清萝指尖停在墓下那一点。

“暗道?”

“不止。”谢无咎指腹擦过水道中段,带下一点新泥,“这条道近三个月被人清过,淤土是新翻的。”

他把地图转向灯,水道中段果然有几处新挖的撑木印,间距匀称,像常走的人随手加固。

“一个,还是一队?”

“一个。”谢无咎道,“脚程慢,背着东西。续香的分量,十八年没变过。”

院里一时没人说话。

糖糕的梅花脚印还停在总账上,渊主令那头老头都忘了再骂。

续香的人不在十八年前。他在最近三个月,还在用这条道。

沈清萝把地图重新折好,指节在“回春”二字上敲了敲。十八年前药铺一倒,续香的人就改换十八张面孔,把一炷香喂到今天。能这么熬的人,要么欠了温蘅天大的情,要么,就是被同一拨人追了十八年,还没敢停。

“无论哪样,”她道,“都不能让玄司先把案子封了。”

“也就是说,”她把声音压平,“我们接案的消息,未必比他清坡道的脚程慢。”

她抬头看向坡下坟地。昨夜那个“不走的”影子没再出现,可那股淡淡的草木味,今早顺着风又飘上来过一回。

谢无咎把一盒新墨推给她。

“明早去药铺?”

沈清萝把验墓文书压到腰牌下。

“去。趁他还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