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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灯湖重新发买地券,用了整整两日。

一百二十七份。

没有一张相同。

同意留在南泽的,写新墓方位、补偿数目与后人签押。

选择迁离的,写出湖日期、接领人和沿途守墓人。

绝户与无主墓暂由玄司代管,券上明确写“代管非所有,不得转献”。

九名活迁者另立追责卷,不与普通迁葬混在一起。

周砚白写到手腕发僵,第一次承认契文堂需要招人。

白槿道:“玄司也缺。”

燕不归从外面进来,把新扣下的两名旧治水吏员名单放到桌上。

“缉违堂更缺。”

沈清萝正在核补偿数字。

“沈氏守墓行不缺人。”

三个人同时看她。

她补了一句:“缺钱。”

屋里终于有了一点笑声。

铁柱把账本推过来。

“船费多收六钱。”

胡船家正在门口等结账,听见立刻道:“渊主观光费说好的。”

沈清萝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道:“我没观光。”

“查案途中看了湖景,也算。”

“没有看。”

胡船家小声说:“他一直看你。”

门口一下安静。

胡船家自己也愣住,大约没想到话会说得这么顺。

沈清萝没有脸红,也没有躲,只把账页往前翻了一页。

“多嘴费抵六钱。”

胡船家立刻闭嘴。

谢无咎站在她旁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问。

“没笑。”

“那就付钱。”

最后只按半价结了薛七的船费。

理由不是她是证人,也不是她父亲受害。

是她那艘船确实漏过两次。

薛七拿到钱,数得很认真。

“该扣。”

她把乙七号船钉交给玄司作证,三十六盏旧木灯则留在湖边。九盏写上活迁者姓名,二十七盏暂写船号,待后续核清。

水灵也做了选择。

它不再接受“湖神”称号,不坐神台,不收过路香。薛七问它想叫什么,它想了很久,只指了指堤边那片浅汀。

众人便暂叫它阿汀。

阿汀与州府签的不是神契,而是一份守堤协作契:可受自愿香火,不得索地;发现水煞先报玄司;州府每季公开堤工账,不得再以祭祀替代修缮。

庙祝失了神职,却没有被赶走。

他熟悉水情,改做守堤人,工钱从州府出。

功碑也没有砸。

正面救灾、修堤、死难民夫的名字保留;背面新增一块过失碑,写明代签献地、活迁九人和一百二十七口棺去向。

功不抹罪。

罪也不抹功。

地锁新印设在新堤与临时墓地之间。

不是一枚漂亮法器。

它由旧碑碎石、新堤土、重新核发的买地券灰和四方见证印压成,表面凹凸不平。

第一批按印的是选择留下的墓主后人。第二批是选择迁走的人。

第三批是无主墓的玄司代管见证。

薛七最后按下九名活迁者的证人印,但只代表她亲见、亲闻的部分,不代表九人同意原谅谁。

沈清萝没有署道王遗令。

仍写沈氏守墓行协查。

新规共四条。

迁葬须有原墓记录与新墓方位,不得只写“迁葬已毕”。有后人者须本人或合法后人同意;绝户、无主墓只能代管,不得代献。

治水、征地需迁墓,须有补偿、有公开账、有第三方见证。任何护堤、镇水之术不得以活人、活骨或未断气者作地桩。

最后一条落下时,阿汀身上的旧契水线一根根脱落。

沉灯湖中央亮起第二枚新印。

九州五锁图上,“地”字由水色转为淡金。

半睁眼水印退到图角,却仍没有消失。

它像在等下一处锁眼。

同一刻,谢无咎腰间传讯符发亮。

宋砚的声音从归墟传来。

“地锁压力已移。主裂缝开了半寸,又被北区流动阵压回。无人失名。”

谢无咎问:“伤亡?”

“三人轻伤。厉川要求将南泽新规送回议律。”

“送。”

他没有因为人在沈清萝身边便忽略渊务,也没有立刻丢下南泽回去。他把归墟复盘交代完,才收起传讯符。

沈清萝正在晒账本。

湖下那一趟虽有油布护着,旧账本边角仍泡得发胀,封皮也开了线。她舍不得换,拿石头压着一页页晾。

谢无咎走过去,把一本新封皮放在旁边。

玄黑硬纸,边角包了耐水油布,没有花纹,只在内侧压了一个很小的“沈”字。

“新的?”

“封皮。”

“纸页呢?”

“原样装回去。”

沈清萝摸过封皮。

“旧账不能丢。”

“没让你丢。”

他已经记住她不是喜欢新东西。

她只是不能接受旧账被一句“重来”抹掉。

沈清萝把手递给他。

谢无咎看了一眼,握住。

“做什么?”

“胶没干,帮我压封皮。”

“用手?”

“渊主出场费贵,总得多干点。”

两人一人压一边,把旧纸页重新装进新封皮。手背偶尔碰到,没有人刻意避开。

沈清萝把腰间的证物袋解下来,放在账本旁边。

“昨夜用它卡了地锁一次。”

“我看见了。”

“要不要收回去?”

谢无咎看了一眼,推回给她。

“你保管。”

“这是渊主令的一角。”

“我知道是什么。”

他把证物袋重新系回她腰间,结打得比她自己打的紧。

“下次别一个人按上去。”

装完后,沈清萝在新封皮第一页补了一笔。

南泽沉灯湖案,船费一两四钱,证人船费半价,渊主观光费待议。

谢无咎看见最后五个字。

“删掉。”

“下回议。”

“什么时候?”

“你下次主动亲之前先报。”

他的手停在封皮上。

沈清萝低头吹干墨迹,像只是补一条办事规矩。

过了片刻,谢无咎道:“知道了。”

答得很认真。

她终于抬头看他。

“你还真报?”

“你让的。”

沈清萝忍了忍,没忍住笑。

湖岸另一头,白槿抱着一叠新送来的纸卷跑来。

不是州府公文。

全是各地守墓人自己画的墓图、抄的异常买地券和失踪墓碑记录。

有东州水墓。

有北境军冢。

有一座整村祖坟一夜换向的山谷。

沈清萝一张张翻过去。

纸有好有坏。有人用正经墓图纸,有人拿孩子写字剩下的粗纸,还有一张画在旧买地券背面。

画得不准,方位也乱。

可每一张都标了同一样东西:那口坟是谁的,还有谁记得他。

最上面那封没有官印,只写着一句:

“听说沈氏守墓行收怪墓消息。我们这儿有三百个守墓人,想一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