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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手在空中乱抓,手术钳掉在地上弹了两圈,被火焰裹住之后在高温里扭曲变形,金属表面反射出她们自己的脸。

那张冻得发青的脸,那双帮院长摘了无数次眼角膜的手,在火光里被照得纤毫毕现。

院长本能地往后退,后背撞在冷库墙面上。

墙上的冰霜被他的体温化开一小片,又迅速被火鬼的热浪烤干。

他抬手挡住自己的脸,那只完好的眼睛透过指缝往外看,看到的是暗金色的火焰从三个方向同时收拢。

那张被火灾毁掉的半张脸在火光映衬下格外清晰,焦黑色的疤痕从颧骨蔓延到下颌,嘴唇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牙齿。

他怕火,怕得要死,上一次被火烧是在锅炉房,那场火灾毁了他的半张脸;这一次火烧过来,烧的不是他的脸,是他对整栋养老院所有亡魂的控制权。

火鬼的火焰从正面灌进去,暗金色的火舌裹住他的白大褂。

白大褂在高温下先是焦黑,然后从边缘开始化成灰白色的光点。

他的怨气在火焰里剧烈翻涌,每一缕灰白色的碎片刚冒出来就被暗金色吞掉。

他张大了嘴想吼,喉咙里发出来的却是一声漏气似的嘶鸣。

那个医生鬼一直躲在冷库最深处,靠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记录本发抖,也在火焰里显了形。

他穿着手术服,领口别着一支钢笔,钢笔帽上刻着“赵院赠”三个字。

生前院长送给他的,死后他还别着。

火鬼的火焰卷过来时钢笔帽最先熔化,墨蓝色的液滴从他领口往下淌,烫穿了他的手术服。

他尖叫着往墙角缩,怀里的记录本被火焰从边缘开始蚕食,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编号、角膜规格、买家名称、价格,在高温里字迹变红,然后化成灰。

医生鬼的最后一缕怨气是被火鬼的火焰一寸一寸烧穿的。

记录本在他怀里化成灰白色的光点,那些被记录在纸页上的编号和价格,此刻正裹在火焰里一点一点往他身上烙。

院长跪在冷库地上,那只完好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火焰深处那团模糊的黑影。

他大概想说什么,求饶、诅咒,或者只是在临死前本能地想找一个能聚焦的目标。

但火焰已经烧穿了他的怨气核心,焦黑色的疤痕从他烧伤的半张脸上往外扩散,像烧焦的纸边一样,一圈一圈往灰白色的光点化去。

卢小欣站在火海边缘,声音很轻,“都给我灰飞烟灭吧。”

她手指一抬,火鬼的火焰聚成一束,把院长烧成了灰。

冷库里的温度在几秒内从冰点飙升到灼热,霜气蒸发成白雾,又被烤成干燥的热风。

那些被院长控制了一辈子的老人鬼,同一瞬间从冰层里涌出来。

灰白色的光点从冷库天花板上往下落,落在走廊上、落在楼梯间、落在大厅候诊区的长椅上,每一点光都凝成一个老人。

他们穿过了地下室楼板,穿过了每一层走廊,从大厅正门飘出去,又从大厅正门飘回来,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可以自由走动了,不用再等任何人批准。

他们经过卢小欣身边的时候,有人朝她点了点头,有人朝她招了招手,有人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自己的房间走。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道谢。

陈远没有出现在这群老人里。

他大概还在窄廊那边,跟他奶奶叙旧。

火鬼收工的时候朝赵磊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嘴里吐出一小团火苗,大概是表示“你们继续,我完事了”。

然后火焰往回收拢,化成一道暗金色的光被收回背包。

沈宴清靠在冷库门框上,把短刀收回腰间,嘴唇抿成一条线。

鸭舌帽手里的怨气符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被热风卷起来烧成一小撮灰。

他张着嘴看着冷库里那片还没散尽的热浪,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他妈的……我们还需要打吗?”

卢小欣收了火鬼,看了一眼冷库里正在消散的最后几缕灰白色光点。

沈宴清的人还在冷库门口站着,她没跟他们打招呼,影鬼的黑雾往身上一裹,阴影跳跃,直接从冷库后侧滑到了窄廊入口。

窄廊里安安静静。

陈远还蹲在药房角落里,旁边坐着他奶奶。

老太太正看着那些孙子带来的东西,陈远蹲在她旁边,正用袖口擦她棉袄肩头蹭上的墙灰,老太太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看口型大概还是那几句。

怨女远远的站在一边,并不打扰这祖孙团聚的时刻,卢小欣也是直接将其收回背包。

“陈远。”

他抬起头,眼镜片上的裂纹还是那道,但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

“院长和他的医生护士已经没了,冷库里的老人也都出来了,你现在能离开这面墙的范围吗?”

陈远站起来,往窄廊外试着走了一步。

脚尖踩到窄廊外的地砖上时,他整个人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整个人被弹回去半步。

“……不行,”他退回来,摇了摇头,语气倒没有太沮丧,像是早就猜到会这样,“还是出不去。”

卢小欣往后退了两步,目光从裂缝移到墙面上,又移回来。

地缚灵。

陈远是被害死之后封进墙里的,尸体还嵌在水泥里,怨气被墙锁住,人也就被墙锁住。

陈远不是被院长控制的,他是被物理封在这里的,跟院长没关系。

“你闪开点,”她抬手把红衣召唤出来。

红衣的身影从她身后无声凝聚,她偏了一下头,看向卢小欣等待指示。

“把墙拆了,里面封着他的尸骨,轻一点,别伤到遗骸。”

红衣微微颔首,裙摆上涌出来的怨气不再凝聚成平时的血色刀刃,而是化成了极细的丝线。

那些丝线沿着水泥墙面蔓延,精准地切割。

水泥墙面被丝线切成无数小块,簌簌往下掉灰,灰越落越多,逐渐露出墙内一个狭窄的空腔。

空腔里蜷缩着一具骸骨。

上面还残留着灰白色的怨气痕迹,骨骼表面有几处暗色的斑痕,应该是器官被摘除时刀刃划过骨膜留下的痕迹。

陈远站在一旁低头看着那具骨骸,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