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几张试卷叠好收进背包,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温度比二楼低了好几度。
楼梯拐角的墙面被彻底熏成死黑色,空气里混着焦糊味和化学试剂的苦腥气。
她刚踏上三楼走廊,脚底忽然踩了个空,不是地板塌了,是周围的场景又被切换了。
整条走廊在她眼前被撕开,她被拉进一间教室。
靠窗那排第三个座位,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低着头,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长相普通,颧骨有点高,嘴唇很薄,但她看那个瘦小女生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就她?”高颧骨女生走过去,打量了一眼,“也不怎么样嘛,眼睛大了点而已,你们说,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教室里没人敢吭声。
那个瘦小女生被带着走到走廊上,一路到了女厕所门口。
卢小欣靠在教室门框上,没有跟过去看。
她已经知道这女的是谁了,王芳,家里的钱捐了半栋实验楼换进来的。
平生最恨比她好看的女生,只要看见一个就拉到女厕所教训一顿。
有次她把一个女生欺负得狠了,那女生后来转学了,听说受了不小的伤。
她没被开除,因为她爸给学校捐过钱。
她也死在这场火灾里,林远告诉她学生联名举报信藏在实验室铁皮柜里,让她趁没人的时候来拿走,她信了。
卢小欣把镜鬼从背包里拖了出来。
灰白色的雾气从她掌心无声渗进走廊地板,沿着墙根往女厕所方向蔓延。
镜鬼捕捉到了王芳幻境里的怨气波动,开始复制她最恐惧的东西。
几秒之后,女厕所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身段高挑,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皮肤白得发光。
她站在走廊里,朝王芳微微一笑。
王芳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别人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个美得不像真人的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
下一秒,她面前的美女变成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王芳,脸是烧烂的,半张脸的皮肤皱成一团焦黑的疤,嘴唇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牙齿。
水鬼从地砖缝里无声浮出来,在她四面八方铺开了冰面。
每一面冰都像镜子一样倒映着她的脸,烧烂的脸、扭曲的五官、焦黑的疤痕。
三百六十度,无处可躲。
她尖叫着往后退,背撞上冰面,冰面上的倒影也同时转头瞪着她。
她抬手想砸碎那些倒影,但每砸碎一面,水鬼就重新冻上一面,倒影永远比她快一步。
卢小欣站在门口看够了,抬手把僵尸先生召出来。
王芳的惨叫声在女厕所里回荡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彻底散了。
灰白色的怨气碎片从门缝里飘出来,落在走廊地砖上。
第二个,搞定。
她收回鬼鬼们,推开了四楼办公室的门。
浓烈的旧纸霉味和墨水腥气扑面而来。
刘建国端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红笔,正在一张接一张地批改试卷。
他眼窝深处是两个漆黑空洞,面前的试卷每一张都被他用红笔打上满篇的大叉,然后在最顶端画一个圈,零分。
批完一张放到左边那摞已经批好的试卷上,再从右边那摞还没批的抽一张继续,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下一秒,办公室在她眼前褪色,变成了一间教室。
黑板上写着“家长会”。
刘建国站在讲台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框眼镜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正在逐一点评成绩。
“王磊的家长来了没有?”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从后排站起来,衣服上还沾着没洗掉的油渍。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工装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王磊这次月考退步了五名,上课经常走神,作业也马虎,你们做家长的要多上心,别光顾着挣钱,”刘建国说完,工装男人连连点头,说回去一定好好督促。
然后他念到了周凯的名字。
前排站起来一个穿西装的女人,手腕上的镯子在日光灯下晃了一下,她只是起身示意了一下,很快又坐下了。
刘建国的声音比刚才和缓了几分。
“周凯成绩很稳定,班级前十,学习态度也很好,”他没有提周凯有五次作业没交,没有提周凯上周在走廊上把一个男生的书包从三楼扔了下去,没有提周凯的数学卷子和林远的卷子有三道大题的解题步骤一模一样。
幻境跳了一帧。
同一间教室,家长会已经散了。
刘建国和一个穿深蓝衬衫的中年男人对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口没封,露出一叠钞票的边角。
刘建国把信封推进抽屉里,动作很自然。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三好学生推荐表推过去,“您放心,保送名额的事我已经在跟教务处沟通了,周凯这孩子不错,就是竞赛这块弱了点,林远那边我再做做工作,让他把竞赛名额让出来。”
中年男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刘建国把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数了一遍,锁进身后的铁皮柜。
柜子里还有好几个同款信封,大小不一,都鼓鼓的。
幻境又跳了。
这次刘建国站在实验室门口,身上的白大褂还是干净的。
实验室里林远正趴在地上擦酒精,周凯靠在窗户边上,手里转着打火机。
刘建国推门进来,皱了下眉头。
“你们两个,别在实验室闹,周凯你先出去,我跟林远说几句话。”
周凯耸耸肩走了。
刘建国关上门,低头看着林远。
“周凯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家里条件好,学校总要照顾一些,你不一样,你靠的是成绩,只要你听话,保送名额还是你的。”
“但你要是跟周凯闹翻了,学校那边不好交代,你爸的工作也不好交代,”林远没有说话。
他手里还握着那盏酒精灯,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就对了,懂事的孩子才有出息,站起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