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公主府。
东院。
元嘉刚浇了窗台下的枸杞,此刻正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旧书,封面已然模糊不清了。
这是安王前几天送过来的,只是这几天忙,她都没时间看。
她翻了一页,指尖沿着墨线慢慢挪动,从图上的引水石堰一路挪到筒车矩阵,再挪到分级灌渠和蓄水陂塘。
每一处都标注了尺寸、坡度和四季水量。
这本书,似乎有点眼熟。
正在看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进。”
阿罗推门进来,穿过屏风回禀:“娘子,王内侍来了。”
元嘉合书起身。
她昨日让邑司令往宫中递了消息,来人应当是来传话的。
王内侍在东院与主院之间的垂花门廊下等候。
他穿一身半旧的圆领紫袍,腰间系着墨绿绦带,手里没拿拂尘,也没带小黄门,见了元嘉先行一礼。
元嘉回了一个极轻的微揖:“中贵人不必多礼。”
王内侍也不寒暄,只道:“陛下说了,贵主今日巳时可从便门进宫,陛下在紫宸殿的偏殿等您,明日就是端午,暑气渐重,让您坐轿进宫,路上不必赶。”
“有劳中贵人。”
王内侍退了两步:“那老奴就先回宫了。”
阿罗从茶房那边快步走来,将一份用油纸包好的茶饼给另一位女史。
女史笑着奉给王内侍:“中贵人,这是公主府自焙的茶饼,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您路上带着。”
王内侍没有客套,直接接过茶饼:“多谢贵主惦记。”
说完将茶饼收入袖中。
“我送送您。”
“有劳姑娘。”
“中贵人这边请。”
“……”
王内侍沿着原路返回宫中。
此刻离巳时还有一个时辰,含元殿里朝会还在进行,殿内群臣的论争仍在继续。
檐角的铜铃被穿堂风带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嗡——“,尾音混进殿内朝官抑扬顿挫的弹劾奏对里。
“……太仆寺乃掌天下牧监马政之要职,不可久悬。臣以为,若太仆寺卿确有失察之过,当早定继任人选,以免牧监系统人心浮动。”
话音刚落,便有人出列辩道:“陛下,那件狐裘是底下人报了损耗出库,若因此革职,臣以为未免太过苛刻。”
“魏大人此言差矣。”侍御史裴守约接了口,“贡品流失,不是一件两件的事。太仆寺这些年管着天下牧监,凉州、陇右各处皮毛入库出库的账目,可曾有人细查过?只是这次恰巧被翻出来罢了。”
“早就有闻卢府与段郎中府走得近,若彻查下去,失察是轻的,难说不是监守自盗。”
“你!”
魏崇简气的直指他。
裴守约睨他一眼,正色直言:“魏大人帮卢寺卿说话,不过是因为你孙女嫁给了卢太君的侄子,可朝中大事,怎能因姻亲偏私?”
这话就说得严重了。
魏崇简咬牙切齿:“论偏私,如何比得上裴御史。”
裴守约朝上一拱手:“臣在御史台弹劾的每一桩案子都有实据可查,绝无挟私,若有人觉得臣偏私,随时可调卷宗查验,臣绝无二话。”
魏崇简冷道:“裴御史别言之过早,这些年裴御史上的折子里,难道个个都罪有应得?!”
裴守约哼笑置之:“臣闻风奏事乃御史本职,至于其中事实,陛下自有圣决。”
帝王坐在紫檀木髹金漆的御榻上,目光越过御案上堆积的奏疏,缓缓扫过殿中两侧站立的群臣。
他忽尔笑问:“太仆寺卿一职若空出,那依裴卿所看,应当让谁补这个缺。”
裴守约面向少帝,目光落至台阶边缘那道被磨得锃亮的鎏金铜条,恭恭敬敬:“臣,不敢妄言。”
李惟乾挥挥手,宽容道:“爱卿但说无妨,朕这些年,何时因言降罪过你?”
“陛下圣明之至,纳臣等愚见,那臣就大胆说了。”裴守约躬身持笏,言辞凿凿。
“太仆寺虽掌马政,却与兵部、工部、户部皆有交集。大理寺少卿戚大人任现职三载有余,与刑部、御史台往复行文无数,对各衙门运转之关节了然于胸,通晓朝廷典制,精于核验考课,实乃调任的不二人选。”
此话一出,一旁的魏崇简发出冷笑。
李惟乾微微抬起眼皮:“魏卿有何见地?”
魏崇简盯了一瞬裴守约,面圣躬身回话:“回陛下,方才裴大人说臣怎能因姻亲偏私,他倒好,直接推他们裴家的人,简直肆无忌惮!”
裴守约毫不心虚:“圣人有言,举贤不避亲,魏大人若有高见,也可向陛下陈情。”
李惟乾发出一丝极轻的笑,忽然转而点到列中一人:“三皇弟,你说呢?”
安王站在皇亲班首位,正神游在外,忽然被点名,“啊?”一声。
他出列,袍角带风,云里雾里:“皇兄,你叫我?”
裴守约一扯嘴角,不知道少帝叫这个不学无术的做什么。
似是因为他没听进去,李惟乾便没多说,而是温和问:“你去刑部,可有收获?”
安王挠挠头:“刑部的点心味道尚可,改日叫他们再做些,带给皇兄。”
此话一出,几个胆稍大的忍不住低笑出声。
安王也不生气,咧着白牙看着李惟乾。
李惟乾无奈摇头:“让你去看看有没有含冤莫白之事,你倒好,只顾着人家点心如何好吃。”
但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只是佯怒道:“改日带些到宫中,分给后宫尝尝味道究竟是不是尚可,若不是,拿你是问。”
安王“哎”一声应了。
裴守约暗中讽笑。
他还站在丹陛之下,头微低,但腰背挺直。
李惟乾倚着隐囊,目光落在裴守约身上:“爱卿所言,朕已知悉,容后再定。”
“是。”裴守约没有反驳,谦恭却行,回到班列之中。
“魏卿——”
魏崇简立马直起身:“臣在。”
李惟乾淡声问:“你为太仆寺卿求情,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魏崇简摸不透少帝此话深意,躬身小心说:“陛下……裴大人是偏私,可卢寺卿在太仆寺多年,夙夜匪懈,边镇战马从无延误,御前仪仗从未出过纰漏。”
“失察该罚,但罢官褫职……卢寺卿便是没有功劳,也算兢兢业业。”
李惟乾未给答案:“魏卿在中书省也多年了吧。”
“回陛下,臣自先帝文顺十七年入中书省,至今八年了。”
“嗯。“李惟乾点了点头,目光从底下众人的方向移开,像是在看殿顶的藻井。
右手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被他用指腹缓缓地转了一圈。
铜漏滴答声响,群臣垂手而立。
半晌,李惟乾才再轻飘飘开口:“东宫右庶子一缺,空了有日子了,你过去吧。“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陛下……”
李惟乾静静看着他。
魏崇简倏然一顿,铜鹤香炉里飘下来的龙涎香飘至鼻尖,他缓缓跪了下去。
绯衣的袍角在地上拖了一瞬,笏板抵着额头,声音听起来比往常低了三分:“臣……领旨,谢陛下圣恩。“
裴守约眼皮未抬,只是嘴角翘起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
中书舍人调任太子右庶子,品级没动是不假。
可中书舍人是什么位置?天子喉舌,每天经手的诏敕比尚书还多。
东宫右庶子听着也不低,但太子才四五岁,还没开府,甚至还没开蒙,这个位置连陪着念《孝经》、练楷书的机会都没有,不过待在东宫消磨时间罢了。
看似平调,分明是贬官!
此话一出,朝中人心各异。
魏崇简被贬,是因为卢寺卿求情,还是圣上太过信赖裴御史?
魏崇简站起来退回班列时,旁人看不出他的脚步有任何慌乱,只有前头的安王余光一瞥。
见魏崇简袍袖在微微颤抖。
李惟乾没有再看他,只对殿中群臣道:“诸事改日再议,散了吧。”
掌印太监那一声“退朝——”还在殿梁间打着转,李惟乾已经从御榻上起了身。
殿门大开,群臣敛袖躬身,再拜后鱼贯而出。
绯紫青碧的官袍在含元殿的重重丹墀间翻涌如潮,顺着龙尾道蜿蜒倾泻。
有同僚走至魏崇简身边:“魏……”
刚开口就顿了顿,同僚犹豫片刻只拍拍他的肩。
魏崇简强笑一声。
安王慢悠悠的下了台阶:“魏大人,恭喜啊。”
魏崇简:“……喜从何来。”
他实在不明白,同是先帝之子,为何这位安王殿下如此不谙世事。
安王还笑道:“大人进东宫,来日可是储君肱骨,旁人求之不得啊。”
裴守约路过,发出“嗤”的一声。
见安王看过来,他又执礼甚恭:“臣有旧疾,每逢换季便喉间作痒,非是有意失态。”
安王宽和地摆摆手:“无妨无妨。”
面向魏崇简神色自若,话锋一转:“太子尚不在东宫,这职位可比魏大人原本的中书舍人事简,日子闲逸。”
魏崇简苦涩拱手:“殿下说的是,臣在中书省多年,夫人常责怪臣忙,未及多陪伴子女。”
“疏忽了家中老小,如今能腾出手了。”
他只能自我安慰。
安王不知从哪里掏出折扇,摇手一开,翩翩点头。
? ?今年才是我的本命年吧!!!
?
手腕还没好,昨天觉得有些视物模糊,今天惜命的去医院排队做了一堆检查
?
好哦,原来是角膜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