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晋河摸摸自己的脸:“若是我闺女儿,我长得应当也不赖。”
对方忽略了你的冷淡,并肯定了你的容貌。
元嘉抽了抽嘴角,一个字没回答。
她静靠着闭目养神,元晋河讲了几句见无人回应,便也没在多问。
元晋河观察着左右两个护卫,把他围在中央,防得严严实实。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虽脑子偶有片段,但过一会儿便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马上要揭晓答案了,还有些激动呢。
一行人出发得早,这会儿也才刚是巳时(九点)。
眼瞧着就要到公主赁下的小瓦房,元嘉却忽然心生怯意。
她就这样把阿爷带回去?
阿娘得知,该如何接受?
见驴车停下来,元晋河纳闷:“怎么了?到了?”
元嘉顿了顿,隔着帷帘喊了一声:“云泊,掉头——”
“找个空旷的社庙。”
云泊闻言,往右拉进缰绳,驴慢慢转过方向,车板在沙土地上画了一个大弯。
元晋河:?
三刻钟后。
驴车在村中一所有些破旧的社庙旁停了下来。
云泊下了驴车,将缰绳在手中绕了几圈,收好。
元晋河的手腕被反捆住,郑崇堆着笑把他从车辕压了下来。
嘴里不住念叨“得罪”“得罪”啊。
元晋河抽了抽嘴角:“得罪?你倒是放手啊。”
他又从未反抗过,将他看得这么严实干什么。
郑崇叹口气:“您见谅,我也是听主子吩咐。”
元晋河:呵呵
社庙比普通民居高了半截墙头,屋顶覆着旧瓦,门被卸了,看起来是有些年头的建筑了。
附近也没有见着什么人家,几人踩着杂草走进去。
郑崇把元晋河按到蒲团下,元嘉静静的看着他。
阿爷的面貌可以说变了好些,更黑更瘦,让她有些陌生。于阗的气候她至今适应不了,风一吹割得皮肤生疼,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是如何生活的。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元嘉问。
元晋河毫无挣扎,诚实的摇摇头。
“这些年我曾也试着记起,但是没有丝毫印象,只能推测自己不是于阗人……但年岁几何,故乡何方,家中几口人,通通记不得了。”
元嘉又问:“你既然想到自己或许有家人,难道就没有想过自己已经成家?”
元晋河眼睛一亮:“你果然知道我是谁,所以你是我女儿吗?”
元嘉还是没回答,只是也蹲下来,小臂放在膝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轻声开口:“你是怎么失忆的?”
元晋河想敲敲脑袋,抬了抬手才发现自己手腕,他又放下:“好像是被什么敲破了脑袋,我醒来的时候头上都是血,是阿依汉救了我。”
元嘉:“所以你就以身相许啊?”
她听着难受,若依公主所说,阿爷遭遇了黑沙暴,大概是从漫天的黑沙走石里活下来的。
其实失忆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被坠落物击中,被飞沙击伤,脱水和饥饿,差一步,她就见不到自己阿爷。
元嘉说不清,是更乐意看到他活得好好的,只是有了新的家庭,变成别人的阿爷。
还是干脆永远找不到,就让时间冲淡,以为他死在了去于阗的路上。
元嘉小臂一放,趴在自己膝上。
元晋河慢慢说:“这个啊……”
元嘉抬眸。
元晋河一笑:“我不告诉你。”
“除非你先叫一声阿爷。”
元嘉,凝噎。
她不明白:“你为何这么肯定我是你女儿。”
元晋河想了想:“或许是血脉相连?”
元嘉扯扯唇角:“你血脉相连的可不止我一个。”
元晋河立马抓住重点:“所以你确实是我女儿?”
虽然元嘉没承认,但他砸吧也砸出真相来了。
元嘉对此保持沉默。
元晋河接着问:“你的阿娘是谁,现在在哪?”
元嘉“呵”一声:“你问这个做什么,好享齐人之福吗?”
然后不屑的说:“你可死了这条心,我阿娘要是知道,一定先把你休了。”
元晋河低笑。
原来他喜欢这样的?
元晋河:“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此事我自会解释。”
又问:“那你祖父祖母呢?我还有兄弟姊妹吗?”
元嘉微笑:“很遗憾,你阿爷宠妾灭妻,阿娘因此早逝,同父异母的手足倒是不少,您要去认一认吗?”
元晋河笑着摇摇头。
元嘉就“哦”一声,似笑非笑:“不过正适合你无牵无挂留在于阗。”
留在于阗?
元晋河挑眉:“我们是中原人?还要回中原?”
“什么是我们。”元嘉反驳挖苦,“我可不敢和您攀亲道故,你是不是中原人不会自己用眼睛想想。”
元晋河好脾气的解释:“若是举家迁至此,那便不用回去,你既说是‘留’在于阗……”
“那你阿娘也来了,是来找我的?”
元嘉双手环抱着肩:“你既记不得,那什么阿汉的妇人和小孩才是你至亲,问这些做什么?”
元晋河语气却忽然有些低沉,毫无预兆提起:“八百里莫贺延碛的路不好走,辛苦你们了。”
元嘉:……
他一直以一种太平和的姿态,好像他和这个家之间并没有多出两个外人。
此刻更是一副疼惜的神色,想起幼时,元嘉便硬不下心来。
元嘉别过脸:“说正事,你知道了现在的情况,打算怎么处理?”
元晋河理所当然的回答:“你和你阿娘不是来接我回家的?”
元嘉嘲讽:“那您另外一个家呢?”
元晋河看她一息,忽尔扬扬唇:“这说的也是,但我家闺女儿又说这是享齐人之福,我可不敢,万一你阿娘把我休了。”
元嘉冷笑:“若阿娘同意,你便把人接到府中不成?”
“这个嘛……”元晋河拖着长音。
见她神色有变,决定不逗她了。
他先询问:“我是一个人从中原来到这里?为什么?”
元嘉抿了下唇。
这都怨她。
都怪她,要不是她不小心,阿爷不会因要给她找救治之法而前往于阗;
他们一家不会受此无妄之灾。
元嘉略过夺舍的事情,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
说完她又立刻道:“你是为了我,这是我的过错,但是不代表我会帮你规劝阿娘!”
元晋河失笑。
他温柔说:“怎么会是你的过错呢,是阿爷的错,反而让你们以身犯险来此。”
但现在的元嘉除却瘦弱些,看起来还算健康。
“我家闺女儿的病,是大好了吗?”
元晋河问。
元嘉忽然鼻尖一酸。
她移开脸,“嗯”一声。
元晋河便笑道:“那便好,那便好。”
又哄道:“还有,别乱想——”
“我和那妇人什么关系都没有。”
若非要说,自然算是救命恩人,但这些年,他报答的也一点不少。
元嘉擦了下眼睛:“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哄,什么关系都没有,还住在一起?”
还有个那样小的孩子。
她分辨不清小孩的年纪,但估摸着一岁两岁三岁?
不会再大了。
和阿爷来于阗的时间线正好对得上。
看着女儿的眼泪,元晋河不敢再瞒:“当初我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阿依汉,她说是我妻子,我当时又记忆全无,身上也没什么名牌路引……”
元嘉想到公主找到的玉佩:“……你身上带了玉佩,不是你当掉的?”
“玉佩?”元晋河摇摇头,“我身上除了衣物,什么都没有。”
元嘉扶额。
那估计若不是遗失,就是……阿依汉拿走的了。
她是不是还得说一声,多亏留件衣服?
“所以你相信了?”
元晋河打了个响指:“要不说我聪明呢。”
元嘉:……
阿爷臭屁的性子一点没变。
元晋河臭屁道:“她虽会说官话,到底是于阗人,我肯定是汉人啊,而且我对她一点熟悉感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当时真是家徒四壁,这不对,我总觉得我应当是个富裕人。”
真是自信。
“然后呢?”
见他说了两句就不往下了,元嘉吸吸鼻子,忍不住追问。
元晋河见她掉了几颗金豆子又憋着,便逗她:“你还没说我是不是你阿爷,我不告诉你。”
元嘉哼道:“你不都自己猜到了。”
“那不一样。”
元嘉:“是是是。”
“您可以接着说了吗?”
元晋河也没得寸进尺:“没过几天,果然被我找出破绽,几番轮问之下,阿依汉说是在河边捡到的我,但她也不知我是谁,来自哪里。”
线索在这里又断了。
“当时她男人意外身故,还有了几个月身子,夫家的叔伯来抢桑地,说她寡妇守不住这块地,要她交还族中。”
元嘉蹙眉。
是于阗的律法不完善,还是乡村秩序的潜规则?
按宁律只要阿依汉不离开夫家、不改嫁,遗腹子出生后,就是合情合理的承户者。
元晋河正好解答了她的疑惑:“……族中说,孩子要是平安生下,长大了再还给他,但桑地若真的被抢走,且不说孤儿寡母这些年怎么活,拿回来也是问题。”
“阿依汉求我认下我就是她死去的男人,她也确实救了我……”
“我没有钱财报答,又什么都不记得无处可去,索性答应下来。”
站在元晋河的角度,他没有做错什么。
记忆全无,救命恩人,身份通行,顺理成章。
元嘉没法指责。
元晋河保证:“闺女儿啊,我说的句句都是真的。”
她闷闷道:“……这些话你留着和阿娘说吧。”
元晋河一喜。
女儿这关是过了!
他连忙给自己松了绑:“那还等什么,你娘在哪?快去吧!”
元嘉:???
解得开绳子在这边跟她装半天?!
元晋河还回头催促:“快些啊。”
元嘉抬脚跟上。
“对了闺女儿,你有兄弟姊妹吗?也就是你阿爷我和你阿娘,我们可还有其他孩子?”
“没有。”
“那我对你应该还算疼爱吧?我平日有当好一个阿爷吗?”
其实是有的。
非常有。
要什么给什么,骑在他头上撒野他还怡然自乐,闯了祸怕阿娘担心,就找阿爷收拾烂摊子。
就连来于阗都是为了她。
驴蹄笃笃。
一路元晋河乐呵呵的,还摸摸自己的脸:“我是不是变了很多,你娘还能认出我吗?”
“我好像是黑了些,我记得自己刚醒来时并不至于黑成这样,那脸呢?是不是一样的英俊潇洒。”
他喋喋不休。
元嘉不理解:“你不是都忘记阿娘了?”
为什么还会期待?
元晋河自信:“你都说我爷宠妾灭妻,前车之鉴,我肯定不会干出这样的事。”
“这样的情况,以我的性格,我和你阿娘很大可能不是父母之命,定然是两情相悦才成的婚。”
“而且你刚刚没反驳我,证明我这个阿爷还算称职,你阿娘愿跋涉千里来寻我,我们至今感情定然仍旧和睦。”
他有理有据。
“我与妻子两三年未见,难道不应该想念?”
元嘉:……毫无反驳的余地哦。
“你还是想想一会儿见到阿娘该如何说吧。”
虽是失忆,还是和人家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了两三年。
元晋河拍拍胸脯:“放心,我相信你阿娘是爱我的。”
元嘉“啧”一声。
午时将要结束时。
驴车才重新回到公主的赁下的瓦房前。
公主不在院子里,元晋河左看右看。
元嘉把他拉到公主的屋前。
元晋河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摆出最正经的姿态。
元嘉拍拍门,一边喊:“阿娘,我回来了——”
一边用余光瞅了眼肃立的元晋河。
和她辩论时头头是道,原来也不是完全不担心嘛。
“回来了?”里头传来公主的声音和脚步声。
“吱”一声木门被打开。
公主几乎是第一时间看到了元嘉身边的元晋河。
公主呆愣在原地,有片刻失言。
“你……”
看见妻子的第一眼,元晋河打了好几遍的腹稿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但不管是从中原的哪里过来,到达于阗都要经历大漠和戈壁,千难万险。
他以为这样的女子,应当是精干甚至健硕的。没想到竟是眼前这般,与女儿一样的瘦弱,甚至显得更弱不禁风些。
元晋河张了张嘴。
“……娘子。”
公主几乎是一瞬间就发现了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