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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珵之吃了饭后,便派人和蔺长姝说,他今日歇在书房,让蔺长姝自己早些歇息便是。

蔺长姝对来人轻轻点了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睡着,杨珵之也不知是夜半几时,忽然又回到了屋子。

蔺长姝本就辗转反侧,一点动静就惊得回头。

屋里大多数灯台都熄了,只留床头一小盏蜡,杨珵之隐在暗处,静静看了她半晌。

蔺长姝若无其事嗔怪道:“你发疯啊,大半夜站那边不说话。”

杨珵之才轻声问一句,“吓着你了?”

蔺长姝拍拍心口:“你说呢?!”

任谁大半夜一转头看到个人站在黑灯瞎火里,都会被吓一跳吧?!

但是蔺长姝确实今夜确实不是因为这个,而是自己心里有事,又乍然见到是事主,自然心绪不宁。

杨珵之失笑:“是我的疏忽,求娘子原谅。”

“书房太冷了,我想了想,现下才秋天,到了冬日更冷,所以想抱着娘子睡,取取暖。”

立秋刚过,残暑未消,原算不上冷。而且现在冷,和冬天有什么关系?

他跟胡说八道一般,若是平常,蔺长姝只觉得他是又犯痴病了。

但今日和三兄见完,杨珵之的每一句话都似饱含深意。

她咳了一下,似是不经意地问:“对了,瘟疫现在好些了吗?”

杨珵之意味不明地说:“三兄没和你说吗?”

蔺长姝勉强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三兄怎么会和我说这些?他又不清楚。”

杨珵之笑了笑:“已有好转了。”

蔺长姝“哦”一声:“那就好,是州府回你的消息,把药材运来了?”

杨珵之不答反问:“娘子今日好像格外关心这些。”

“我,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要是不想要我关心,那便不问了。”

蔺长姝佯怒。

“怎么会?”杨珵之走过去,跪于床沿的青砖地,揽过她的肩说,“娘子关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娘子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同问了便是,我说过,我什么都不会瞒着娘子的。”

“你当真,什么都不会瞒着我?”

蔺长姝一字一句问。

杨珵之温温柔柔地答:“若娘子有疑,我必定如实告知。”

蔺长姝张了张唇,阖上,又张了张唇。

好半晌才说:“那你先告诉我,昨日你问,若是你不当官了,是什么意思?”

“宦海沉浮,若有升贬都是常事,只是娘子是蔺家的女儿,若我遭贬或甚贬为平民,娘子本不必跟着我吃苦。”

“那你愿意与我和离吗?”

杨珵之摇摇头。

“娘子若是想若是非离开我不可,我如何牵绊得住娘子?”

他说的轻松,目光却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闪过的任何一点神色。

蔺长姝从小生活的环境单纯,她阿爷未娶侧室,府里上下就她阿娘一个女主人,人口简单。

蔺长姝是最年幼的那个,又是唯一的女孩子,一向被纵容,养成了她没什么城府的性子,并不太擅长遮掩自己神色。

蔺长姝拉开他禁锢住自己的手臂,掀开被褥,盘腿坐在床上。

她直面他的目光:“你总说不许我提和离二字,今日怎么自己提起了?”

“谁说我要与娘子和离?”

“那你说我要是想走,你拦不住。”

杨珵之从前可不是这样,大有她敢离开,他绝不罢休之势。

杨珵之轻松笑了笑:“让娘子走,也不一定是和离。”

“若我身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蔺长姝遮住了嘴巴。

她又像烫手似的缩回了手,别过脸去:“大晚上的,说这些太不吉利了。”

“娘子也信鬼神之说?”

杨珵之倒是无所谓般:“生死有命,岂是忌讳就能避开的。”

蔺长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从容些:“你先说自己贬官,此刻又说要身死,你在威胁我。”

“我怎么敢怎么会威胁娘子?我说的都是实话。”

杨珵之的眼睛很漂亮,眼部留白不多,专注看人时便显得深情缱绻。

“若我遭贬,娘子可以不跟着我走。我在长安还埋了些银两,娘子若想自己另居宅院住也好,或是回蔺家去也好。”

“贬谪一路艰辛,我也不愿娘子吃苦。”

他从床沿爬起来,拽着她的手腕:“只是娘子若想和离改嫁,那除非我死。”

他这话说的好像是圆回去了。好像是在说,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但分明便半是苦肉计,半是胁迫。一边又说给自己留下了傍身的银两,一边又说不愿他跟着他吃苦。又不愿和离,这是故意要她记着他的好。

蔺长姝故作轻松地说:“哎,这话说的好像事情已经到了什么无法挽回的地步了,你这入戏也太深了。”

她想打个哈哈把事情圆过去。

蔺长姝觉得自己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她觉得她今天应该听三兄的话,乖乖回长安,就不用去做一些非要她割舍不可的选择。

但是蔺长姝也知道,若是回长安,选择其实还是在的,只是让三兄或者说让蔺家人帮她选了一条放弃杨珵之的道路,不用她去狠心。

杨珵之神色晦暗:“娘子今日不是去翻我书房了吗?”

蔺长姝:?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分明让容昭姑姑帮他牵制住了平日总爱紧跟着自己的两个婢女,她和杨珵之共同生活了这么些时候,也特地避开了家中几道眼线。

“娘子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娘子为何不说话了?”

杨珵之一句接着一句。

他突然一下将两人心照不宣的话毫不留情彻底揭开。

蔺长姝一瞬间惶然了。

杨珵之手掌覆上她的脸,掌心托着她的下颌:“和离书,我给,官府那边,我随娘子一起去登记,在事发之前保证不牵连娘子。”

“长安的银子是真的,除此之外还有田庄地契铺子给娘子傍身,但是娘子与我三拜高堂,这辈子都是我的娘子。”

“即便有和离书,娘子也休想逃离我,若娘子要改嫁,我即便是被贬到蛮荒之地,爬着一口气也要回来。”

他的手掌有些粗糙,摸索着她的皮肤时,不算生疼,但也有很强烈的触感。

虽然蔺长姝不太明白,他也算是官宦人家的郎君,只是父母早亡,应当还没有窘迫到需要他去洗衣砍柴的程度。

而且这样的粗糙并不像是练剑、练骑射磨砺出来的。

蔺长姝虽自己不精骑射,但是家里三个兄长,君子六艺都有习过,他们手中的茧子和杨珵之可半点不一样。

杨珵之见她不语,又扬起唇角,温柔似水地问:“娘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蔺长姝道:“你好卑鄙。”

他本可以很早告诉她,也可以将她瞒到底,可是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猜测了她已经知道了大概实情,便不再遮掩,一副坦白的姿态任她审视,还为她留足后路。

让她既狠不下心来完全切割,又不可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蔺长姝忍着泪道:“那么多的百姓,那么多条性命,你如何狠得下心?”

“娘子这样说我,我可就伤心了。”更何况杨珵之宽袖一甩,手掌从她脸上挪走,自己坐在了床边。

“此事并不是我主导,那杨植心狠手辣,一听说有瘟疫的事,就想让我放任不管,等长安等事情包不住火——捅到长安那边,朝廷自然会发赈济救灾的钱银米粮,届时他就可以坐享渔人之利。”

“我可比他好太多了,至少我没有放任他们完全不管,这些日子,要不是我时不时从杨植那边骗点药材过来,村子里的人哪里撑得了这么久啊?”

虽然这是为了他的政绩,等到真的事情捅到了朝廷那边,米粮药材发下来,钱银发下来,他可就要倒霉了。

估计杨植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盯着百姓家里的人丁或地。

蔺长姝跟第一天认识他一样,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杨珵之低笑了笑:“娘子,别这样看着我,别怪我狠心,若是我在高位,我也可以做一个关心民生、为民请命的清廉官吏。”

“只是我若不表面配合着他,恐怕都待不到我三年届满回京,咱们两个便要困死在这陕石县内。”

蔺长姝坐在被褥上,手撑着连退两步:“如何会?怎么会?你若是他胁迫你,你大可以跟我说,我写信给阿爷阿娘,我写信给玄玄——她是郡主,她一向聪慧,她定然有办法。”

“或是直接禀明陛下,为什么要走这样子极端的路子?”

杨珵之深情地望着她:“娘子还是不明白,我不喜欢你和他们多联系,为什么什么都要靠你阿爷呢?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十几岁时我就考了童子科入仕,不靠我那个拎不清的父亲帮一点忙,这些年在官场,我步步为营。”

“娘子,只差一点,只差一步,其实我觉得在这边也挺好的,但是县令怎么够?若我走的再高些,再远些,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只要我们两个人。”

还有郡主,郡主算什么?

又与蔺长姝并无亲缘关系,也无恩情捆绑,凭什么对他们指手画脚?!凭什么蔺长姝待她能和他齐肩?!

蔺长姝快被他绕晕了。

她不理解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吗?

就因为不想让自己和家里过多牵扯,然后用这么离谱的理由,去解释他罔顾百姓性命的事情。

蔺长姝绝望:“你别把事情推在我身上,不要好像是我逼的你一样,官是你自己要当的,路是你自己要往上爬的。”

杨珵之连忙摇摇头:“娘子别这样想,当然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只是娘子为什么不理解理解我呢?”

他虔诚的乞求。

“若是娘子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我也不会如此。”

就像他那个拎不清的爹一样,若能把心思别放在那几个庶出兄弟的身上,他后来也不至于那样做。

为什么都不懂他,为什么都要把他排在最后?!

看着蔺长姝的眼睛,杨珵之委屈道:“娘子别恨我可好?我也是太爱你了。”

蔺长姝捂着耳朵:“我恨你?该恨你的不是我,而是陕石县内的所有百姓。”

“所有人跟着一起担惊受怕了这么些月,甚至有人因此丧命,然后其实这根本不是天灾,是人祸!”

“那他们应该去恨杨植,就算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是我,瘟疫的事情也还是会发生,药材也还是会被恶意囤积。”

只是被他撞巧了而已。

蔺长姝见他好像一点也没感觉自己有错,麻木道:“你说在长安给我留了银子,有多少?”

杨珵之眼睛一亮。

“钱银不多,但加上我这些年的俸禄和家里原有资产,也有数百两黄金,都埋在娘子最爱坐的那架秋千底下,就是娘子坐上秋千正中踩的那块地。”

“还有三面铺子,地契田契各一张,我已留了文书,这些都归娘子所有。”

蔺长姝深吸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杨珵之欢欢喜喜说:“娘,那娘子这是同意了?”

“娘子收了我的东西,就不许改嫁给旁人了。”

蔺长姝真的搞不搞懂他,他这两句话口吻稚嫩,讲的像小孩般懵懂。所有的事情都是口头承诺,他好像就这般相信她。

他自始至终没要蔺长姝去求娘家人,将此事瞒报或是轻判,他只要蔺长姝不改嫁。

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做错的地方,似乎在他看来,那些百姓的命根本就不是命。

蔺长姝疲倦道:“你今日不是睡书房吗?你去歇下吧,我也累了。”

杨珵之撒娇:“不嘛,我今日要和娘子一起睡,日后怕是没有时间了。”

蔺长姝心下一涩。

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

她僵硬地点点头,径自钻到被褥里,将被子一头蒙住。

杨珵之踢掉鞋子爬上来,小声说:“娘子,要是我们也是一同长大的便好了。”

蔺长姝闭目不答。

杨珵之还在那边憧憬道:“若是娘子家境不幸,爹不疼娘不爱,我就住在娘子隔壁,我会保护好娘子,娘子被欺负,我定冲在最前头……”

“不让娘子受一点委屈……”

“……”

真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