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铁律，真相为骨，律法为刃，大理寺卿必会公道办案，不冤不纵。”谢司衡凝眸寒声，目光转向楼砚辞。
楼砚辞一愣，垂落的手悄然攥紧，垂眸应道：“自然。”
大理寺一行人将米君璎带走了。
柳昭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拧眉出神，又转头看向谢司衡，莫名心头一动。
如果五年前的案子是他来审，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察觉她的视线，谢司衡朝她看去。柳昭快速移开眼。
没什么不一样的。当年迎接原身的，只有必死的结局。
其余打架的人，陈升平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罚了钱，便将人放了。
“走吧。”柳昭又替张择端交了罚金。
张择端羞愧地挠头，只能再次承诺：“我一定会还你的。”
柳昭摆了摆手：“你还是祈祷自己不要再犯事吧。”
没想到，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书画家，年轻时候也是愤青一枚。
……
东平巷。落日斜阳笼罩着这条老旧巷子，浓浓的饭香从家家户户飘出，萦绕在巷口。
柳昭推开落锁的院门。张择端鞍前马后地将采买的东西搬进去，小翠指挥他放在具体的位置。
谢司衡除了查案，还是第一次踏足别人家的院子。玄色软缎长靴踩在石板上，激起一层浮灰。
他一身暗金线云蟒纹交领锦袍，广袖垂落，衣襟边缘暗绣缠枝，腰间系着墨玉带，挂着一枚翡色玉佩，贵气逼人，与这条老旧巷子格格不入。
一眼望尽这两进小院——青灰矮墙围着斑驳的木门。进门便是前院，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木格窗棂古朴，屋舍低矮整洁。一方小天井悠然自得，墙角种着翠竹，藤蔓绕着檐角生长，又辟了一小块菜地，种着绿油油的青菜。
倒也还算干净舒心，只是落在谢司衡眼里，就显得很小家子气了。
“果真是寒舍。”他啧了一声，“种两根竹子，摆个案桌，就能效仿陋室铭了？”
柳昭正在摘菜，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真是辛苦摄政王大人屈尊降贵。出门左拐再右拐就是飘香楼，那地儿高贵，不辱没您。”
谢小冷忙拽着爹爹的袖子，让他别说了——上别人家做客，这样辛辣点评也太没礼貌了。
谢司衡没觉得自己说错。他脚步一转，又走到井边。
“这么小的院子，难为还放个水井。到厨房拢共没两步路，也费不着用碗装，直接喝更利落。”
柳昭懒得搭理他：“小翠，一会儿别给掌司大人碗，让他直接钻井里喝水。”
小翠无有不应，从永安县开始就对谢司衡没什么好印象，每次遇险都有他，等一会儿他走了，还得在门口撒点盐去去霉。
“悬镜司后院整洁亮堂，比这里好多了，屋舍也多……”谢司衡又开口，神色自然。
庐阳朝他看去——大人这是要……
柳昭听不下去了，皮笑肉不笑：“大人若是还想吃顿好饭，就别说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谢司衡神色一冷，哼了一声，不再提了。不识好歹的女人。
庐阳清了清嗓子，有眼色地上前：“有什么我能帮上的？”
“噢，不用不用，这里有我。”张择端殷勤地捧着柴禾去生火，一张脸熏得黑漆漆的，一双指骨分明的手也弄得脏兮兮的。
柳昭扭头一看，忙抓住他的手制止：“这种活不用你干。你的手可是要握画笔的。”
能画出骨骼结构图的人才不可多得，她还要靠他作图呢。
她心疼得不行，将他推开：“你的手可不能伤着。让——”
她环视一圈，就见谢司衡跟个大爷似的坐在石桌边喝水，一股无名火顿时窜起。
猛地转身，抓住他的手，扬唇一笑，语气绵里藏刀：“当然是需要掌司大人这种体格健硕、力拔山兮的人来干。大人，您说呢？”
谢司衡被她忽然抓住，手上传来绵软细腻的触感。他的目光不由落在自己被扣住的手上，又移回她笑得温柔、冲自己眨眼的脸上，一时愣住。
耳尖悄然攀上一抹红。他好似恼羞成怒：“你，放肆！”
“你舍不得他做，我就做得？”
庐阳：“……”
大人关注的点，是不是有点偏。
柳昭的笑意淡下来，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大家都分工合作，那大人想做什么呢？”
谢司衡轻哼一声，抽回自己的手。一口一个“大人”，也没见多少尊重。
“爹爹不做，我做！”谢小冷眼见不妙，赶紧举着小手顶上。
“那烟熏你受不了。”谢司衡一把将他抓回。
谢小冷后襟被拽着，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她。
柳昭咳了咳——她也不是这么扒皮的人，怎么能用童工呢？
“你跟小暖一边玩去。”
最后还是庐阳出来主持局面：“我来吧！”
他撸起袖子，娴熟地将柴禾添进灶里，又去井边打水。一身肌肉紧绷，三两下就掂着一桶水回来，倒进锅里，生火煮沸。
小翠不由赞赏地点头——武功高的人，干活都利落。
她将青菜沥水倒入锅中，让人退后，自己颠勺炒菜，一边不客气地指挥庐阳拿调料。
张择端则捂着自己被抓过的手，脸颊泛红，害羞地落了座。
谢司衡见他这副样子，又是心烦，扭头不看，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庐阳将炒好的菜端上桌，见状也要给自家大人倒水，却被他制止。
“不用。”谢司衡拧眉，自己提起水壶。
柳小暖和谢小冷去菜地浇水。郁郁葱葱的青菜长势极好，谢小冷蹲下，摸了摸一根菜苗——这颗还是他亲手种下的。
小翠唤他们吃饭，二人又跑到橱柜拿出碗筷分到桌上。一张石桌平日只坐三人，空得很，今日却坐满了人。
香气扑鼻，与酒楼的饭菜不同。在满院的暖阳与微风中，沁着独一无二的味道。
柳昭抱着自己酿的果酒，痛快地喝了一杯，短暂地扫去了心中的郁闷。
“开饭！”她露出笑颜。
清风拂面。
张择端悄悄抬眼看她，蓦地红了脸。谢司衡脸色不再板着，饮一口甘甜果酒，好似闻到了葡萄架上累累的果香。庐阳小酌一口，笑着赞道好滋味。两小只边吃边说悄悄话，笑得眉眼弯弯。
小翠抬起头，庭院的竹子悠然落下一片竹叶，透着阳光，打着旋儿。
她眯起眼——春天，真的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