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洄浑身一僵,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不是吧,她刚说不动,就全动了?”
苏渺此时已经彻底吓破了胆,她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面镜子,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
“我刚才……明明看见里面的人没动的……”
沈纪淮转过身,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盯着镜厅最中央那面巨大而古老的立镜。
那里映出来的不是富丽堂皇的古堡,而是一片荒芜、破败,仿佛被时间遗弃的废墟。
裴烬扣住苏绵绵手腕的力道悄然加重。
他没有去看那些变化的镜像,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虚空撕碎的戾气。
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像在看一个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注定要降临的死局。
苏绵绵刚想抬头向他求援,镜子里便幽幽传来一道声音。
“来了。”
很轻。很慢。
像是隔着厚重的冰层,又像是贴在她的耳根处,一字一句地呢喃。
苏绵绵呼吸一止,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谁……谁在说话?”
镜海深处,那道身影缓缓抬起头。
先是如墨的发丝,再是苍白的额头,最后,是一张和苏绵绵完全重合的脸。
那张脸穿着暗红色的华丽长裙,安静地站在镜面的彼端,像是一朵盛开在极夜里的彼岸花。
那张脸太像了,连眼角处那抹细微的温润都如出一辙,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冷感。
镜中的‘苏绵绵’看着外面的她,嘴角忽然牵起一抹近乎凄然的笑。
“你每次到这里,都会问这一句话。”
苏绵绵怔住了,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断裂的、模糊的残影:“……什么?”
镜中人没有解释。
她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尖轻轻贴上镜面,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这里很痛。”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总会在这里……被‘她们’追上。”
徐洄完全听不懂这其中的玄机,可看着周围镜像里那些一模一样的脸都在对着自己笑,他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被谁追上?什么被谁追上?!”
苏渺攥紧了手指,声音发颤:“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他。
因为这时候,其他镜子里的倒影也开始动了。
苏渺面前那面镜子里,她自己的脸缓缓抬起来,冲着她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笑。
徐洄愣了两秒,瞬间头皮炸裂。
“我靠!!”
“她笑了!!”
那镜子里的“徐洄”也跟着抬头,嘴角咧开,像在模仿他刚刚的表情。
所有镜子里的倒影,都开始有动作。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低着头一动不动,还有的,正慢慢朝镜面外伸出手。
又像有无数个“人”,正在试着从里面爬出来。
程亮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规则一开始就写了。”
“镜子学你说话,就杀了它。”
他停了一下,盯着面前那面镜子里不断变化的自己,眉头皱得更紧。
“可现在不是它们学我们说话。”
“是它们……像是在做设定好的动作。”
这句话一出口,沈纪淮眸色微微一动。
他看着那些镜像里的异常,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像只差一点就能把线头拽出来。
在那巨大的立镜中。
镜中的“苏绵绵”还站在那里。
她看着外面的苏绵绵,轻声问:
“你还记得这里吗?”
苏绵绵怔怔看着她。
不知为什么,她心口忽然轻轻疼了一下。
像真的来过。
可她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下意识看向裴烬。
裴烬的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
镜中人忽然轻轻歪头。
“你又忘了。”
她像是在惋惜,又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注定的事。
“每次都是这样。”
“你到这里,都会被他们拖住。”
“然后——”
她抬起手,指向裴烬。
“他就会来把你带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裴烬的眼神猛地沉了下去。
是那种压在深处、几乎快要碎裂的戾气。
像某些早就被他记得太清楚的东西,被这句话狠狠撬开了一角。
沈纪淮缓缓皱起眉。
镜中的‘苏绵绵’偏了偏头,视线越过外面的虚空,落在了裴烬身上。。
“这一次。”她隔着一层剔透的玻璃,“你还能把她带走吗?”
裴烬没发出声音。
可他握在苏绵绵腕骨上的指节瞬间泛起苍白。
这不像是占有,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徒劳地抓紧一截枯木。
“裴烬……”苏绵绵刚抿出这两个音节,颈后便覆上了一只冰冷的手掌。
裴烬顺着力道将她往怀里带了半步。
“别看她。”他的声音低得有些发哑,“也别听她说任何的字。”
“咔。”墙角某处,传开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脆响。
那动静极轻,倒不像是玻璃碎裂,更像是镜子内部有人正用指节,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叩击着现实的边缘。
紧接着,最中央那面等身立镜的中心,缓缓绽开一条蛛丝般的细缝。
不带任何光线的黑暗从那条缝隙里渗了出来。
“咔。”
冷意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爬的麻木。
下一秒,整间镜厅的灯火突兀地亮到了极致。
徐洄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剧烈跳动起来,甚至来不及去思考退路,声音已经从喉咙里撞了出来:“跑!!”
周遭的空气已经快要黏稠凝固。
那些映在镜子里的影子开始动了。
它们没有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顺着平滑的玻璃面,迟缓而顺滑地往外爬。
密密麻麻,沉闷的声音连成一片,那个镜子后面的世界仿佛是活的。
“它们出来了……!!”苏渺的声音在发颤。
一只连指甲都有些残缺的手掌突兀地探出,狠狠攥住了她的脚踝。
苏渺甚至没来得及挪步,整个人便失了重心,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
镜子里爬出来的另一个‘苏渺’已经探出了大半个身子,十指死死扣住她的皮肉,要把她生生拽进那个没有光的方向。
“留下来……”
“陪我……”声音在空气里重叠,一个来自惊恐的喉咙,一个来自虚无的镜像。
苏渺的眼泪一下子砸了出来,手十指在地上抓挠,划出几道苍白的痕迹。
“抓紧我!”程亮几步抢上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肩膀往外拖。
可对面的力道沉得像一整座山,镜子后面仿佛有无数条看不见的藤蔓在同时拉扯。
地面的大理石砖在两股力量的撕扯下,发出碎裂声。
四周的镜子越来越亮,刺得人眼睛发痛。
而在每一面碎裂、摇晃的玻璃里,闪过截然不同的片段。
有人蜷缩着哭泣,有人在没有尽头的走廊里狂奔。
还有人,满身是血地倒在镜子前。
那分明是他们未来或者过去的死状。
徐洄的身子刚往前冲了半步,视线却被身侧的一抹影子死死勾住。
镜子里的‘徐洄’还留在原地,没有跟着他一起跑。
那个影子站在一片碎光里,嘴角一点点往上拉,拉出一个不属于活人的弧度。
徐洄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个透。
下一秒,镜子里的自己猛地抬起右拳,毫无征兆地砸向眼前的玻璃!
砰!!
碎屑如雨般崩溅,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连额头碎发都分毫不差的东西,直直朝着他的面门扑了过来。
“操……!!”徐洄爆了一句粗口,顾不得去拔腿边的小刀,狼狈地往旁边一滚。
整间镜厅在这个瞬间彻底分崩离析。
沉闷的撞击声、碎玻璃跌落的清脆声,还有苏渺濒临绝望的哭腔,混成了一团听不出节奏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