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人类正常的脚步声。
而是某种沉重的身体,在石板地面上,一点点艰难拖拽、摩擦的声音。
刺啦——
刺啦——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齐刷刷地抬头望去。
在昏暗、摇曳的烛光死角,走廊深处的阴影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在爬。
黄毛愣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丝警惕,“那是……谁?”
沈纪淮没有废话,直起身子便大步迎了过去。
趴在地上的确实是个男人。
身形颇为高大,脖子上还歪歪扭扭地挂着一部已经碎了镜头的相机。
他此时正用血肉模糊的手肘死死抠住石板的缝隙,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一点点往前挪动。
每挪出一寸,身后的地上就会留下一道刺目的、蜿蜒的血痕。
沈纪淮在男人身侧蹲下,伸手扣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人翻了过来。
男人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张脸已经透出了一种近乎大理石般的死白,嘴唇乌青发紫,胸口的起伏微弱得不可见。
进气少,出气多。
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随时准备熄灭。
“还有意识吗?”沈纪淮的声音听不出太多的波澜,却足够沉稳。
男人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
那双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没有任何焦距。
沈纪淮两指并拢,稳稳地搭在男人的颈侧。
脉搏还在。
极其微弱,但确实在顽强地跳动着。
“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再次开口。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风箱扯动般的破锣声。
“听……听得见……”那声音微弱至极,仿佛是从他灵魂最深处的缝隙里生生挤出来的。
沈纪淮微微侧头,“水。”
不远处的苏渺打了个激灵,立刻慌乱地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起来。
徐洄则快步跑了过来,蹲在一旁。
可当他看清地上那张男人的脸时,整个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他怎么伤成这样?”
沈纪淮没有回答徐洄的疑问。
他接过苏渺递来的水壶,稳稳地托住男人的后脑,将微凉的水喂进他干裂的嘴里。
喝了两口水,男人似乎缓过了一口气,涣散的眼神开始在四周缓慢地聚焦。
“你叫什么名字。”沈纪淮问。
林柏死死攥住沈纪淮的衣袖,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抠进布料里,眼神里满是近乎疯狂的焦灼。
“林……林柏。你们,有没有看见顾晟?”
“他是谁?你们在里面到底遇到了什么?”程亮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走上前沉声问道。
林柏痛苦地闭了闭眼,像是在竭力拼凑自己那早已经碎成齑粉的理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们……本来在西侧走廊。”
“地面毫无预兆地裂开了。掉下去的时候,我以为死定了。”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带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可等我们落到实处……发现下面根本不是地下室,还是这座古堡,还是长廊。”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仿佛再次陷入了那个荒诞的梦境。
“然后,我们看见了人。好多人从走廊那头疯狂地跑过来……”
“他们都是进这个副本的玩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喊着快跑。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一边跑一边喊着‘不要相信他的话’……”
“我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一闪而逝的黄色头发残影,消失在墙上的壁画里。”
徐洄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头发。
走廊里的其他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死死盯在了徐洄头上。
那些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惊疑。
黄色头发?
徐洄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他动了动嘴唇,本能地想要反驳说这不可能,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柏没有察觉到周围气氛的诡异,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记忆里:
“看到那种场景,我和顾晟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能跟着大部队一起盲目地往前跑。”
“可跑着跑着,周围的走廊开始发生变化……墙壁变得越来越黑,烛光也熄灭了。”
“最后,我们冲进了一个全是镜子的大厅。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镜子里钻出来的怪物,它们模仿着其他人的脸,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血。”
“我和顾晟吓疯了,转头就往回跑。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彻底看不见那扇门的轮廓,我们才敢瘫在长廊里喘口气。”
林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的颤抖愈发剧烈。
“然后……我们就听见了哭声。”
“是从西侧走廊深处传出来的。”
“很低,很轻,像是一阵从极远地方飘过来的阴风。”
“可每一声,都像是有倒钩一样,死死钻进我的身体里,根本躲不开。”
林柏的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痉挛般地抓挠了一下。
程亮扶了扶眼镜,声音压得极低,
“古堡规则第二条,‘听见哭声请立刻远离。’。”
林柏有些绝望地惨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们进那个鬼地方的时候,规则什么的,早已经吓得忘记了。”
他的眼神彻底失去了高光,神色间满是直恐怖后的崩溃:
“那声音忽远忽近,又尖又细,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只觉得一股冷到骨子里的气息瞬间把我死死包裹住了。”
“紧接着,我的身体就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厉鬼在疯狂撕扯。”
“剧痛……全身都在剧痛,可我甚至找不到敌人在哪里。”
“我想挣扎,可手脚根本不听使唤。”
“皮肤表面开始崩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血根本止不住。”
“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顾晟那个傻子……他突然地冲了过来,死死挡在我身前。”
“他拼了命地喊我的名字,一边用他最后的防御道具去硬抗那些看不见的力量。”
“我最后一次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顾晟满身是血,用道具引开了那些怪物的注意力,往走廊另一头跑了……”
“我爬起来想去找他。不知走了多久……就遇见了你们。”
林柏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声音已经彻底沙哑。
他有些吃力地抬起头,视线在凑上前的几个人脸上扫过。
当他的目光落在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头张扬的黄色头发上时,林柏的喉咙突兀地咯噔了一下。
那双原本已经快要睁不开的眼皮,在刹那间猛地睁大。
满眼都是无法言喻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他死死死死地盯着徐洄,毫无血色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你……”
他的声音完全哑了,带着沙石摩擦般的粗粝,
“你……你不是在壁画走廊那里,就已经被融进画里死掉了吗?”
徐洄整个人如遭雷击,“什……什么?”
林柏的脖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艰难地把头往另一侧偏了过去。
当他看清那个站在原地的短发女生时,他的瞳孔再度疯狂地收缩,那种震惊甚至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
“你——!!”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在那个镜子大厅里……明明就已经被割断了喉咙。是我和顾晟亲眼看见你倒在血泊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