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
三声最高级别封锁警报拉响。
西院大门落锁，二十斤的铁锁吧嗒扣合，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无尘车间外，宋明川与卫成林带头，领着十几名老专家换下白大褂，套上防静电蓝袍。
所有人齐刷刷的站在黄线区外。
周庆山攥着一把包浆的木算盘，指节发白。木珠被碾出细裂的动静。
宋明川直视面前的沈心柔，语气坚决，一点不肯退让。
“外围数据交给我们。”
“你跟陈硕管核心腔体。”
“今天哪怕是扫地擦桌子，也是我们这帮老骨头干的活！”
沈心柔点头接下任务。
她目光扫过全场。
“清空核心操作区。”
“切断一切外界震源，光源密封阶段，必须绝对无尘！”
陈硕已经套好全套重型防尘服。
他拎起工具箱，跨步守在气闸室门前。
两人视线交汇，一块迈进气闸室。风淋系统启动，强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走布料上的浮尘。
内门开启。
核心区特别安静，只有通风管道传出细微的嘶嘶声。
曙光一号主光源腔体悬停在导轨上，七十五斤的高密度合金泛着寒光。
要在悬空状态下，将它跟底部的光学镜组进行微米级嵌套，容错率完全是零。
陈硕放下工具箱，往前走了一步。
他双手卡住腔体两侧的受力点。下盘一沉，腰腹肌肉瞬间发力。
“我来托，起。”
防尘面罩滤出的男声有些低沉沙哑。
七十五斤的重物被他稳稳的拔离导轨。
宽大的防尘服下，胳膊青筋暴起，一路蔓延到小臂深处。
腔体平移，稳压在底座正上方，压根不见分毫晃动。
沈心柔屈膝半蹲，身体往前倾。
“进。”
她整个人扎进陈硕双臂围出来的圈子里。
空间狭窄，防尘服闷出滚烫的体温。两人呼吸近在咫尺。
沈心柔拿起微型扭力扳手探进缝隙，开始拧紧最后六颗核心螺栓。
咔哒。第一颗螺栓咬合上了。
锁第二颗的时候，两人的防尘服布料蹭在一块儿。
摩擦的动静在静音区内听的特别清楚。
第三颗螺栓角度太刁钻了。沈心柔手腕内翻，硬生生改变发力方向。
这一翻，指腹不小心擦过陈硕紧绷的手背。
他常年操作机械磨出的老茧擦过指尖，摸起来十分粗糙。
沈心柔握着扳手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
扳手折射的金属光映在陈硕面罩下方。
陈硕平时极稳的呼吸乱了一拍。
胸膛起伏加剧，他垂着眼看沈心柔的侧脸。托举腔体的手臂肌肉突跳了两下，不过还是稳住没吭声。
沈心柔没顾上抬头，手腕再次发力。
咔哒！第三颗螺栓入位。
后面的动作更加麻利。第四颗，第五颗接连拧进去。
微型扳手卡入最后一颗螺帽，直接拧到底。
缝隙彻底消失，密封闭环完工。
“放。”
沈心柔拔出扳手，迅速退出包围圈。
陈硕吐出胸腔憋着的闷气。手臂肌肉慢慢放松，把腔体重量全都压实给底座。
他直起腰摘掉面罩，大口呼吸着冷空气，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沈心柔也扯下头罩，直接走到主控台前。
右手攥住红色的总电闸，使劲往下压！
嗡——
低频电流声响起来。高频变压器满载运行，钢板地面的共振直透脚底。
主控屏幕亮起，自检程序飞速滚动。
第一排指示灯由黄变绿。
绿光顺着线路板梯次点亮。液冷系统接通！温控补偿网络接通！
控制台顶端，代表极紫外光源待命的指示灯变成常亮绿光。
无尘区外围彻底炸开锅了。
卫成林跪在黄线外，拿袖子抹着通红的老眼。
宋明川高举着计算板。
那笑声混着激动的破音在走廊里来回荡。
距离光刻机打出华国第一道极紫外光，只剩下最后五天的联调试算。
短暂的狂欢很快结束。
四十八小时全封闭高压试算倒计时开启。
西院进入连轴转的运转状态。沈心柔拍板定了对切倒班制。
“所有核心参数，都得我亲自复核把关！”
外围算盘队手指翻飞，木珠子撞的噼里啪啦响。
现场没什么多余的动静，只剩下铅笔尖划破草稿纸的沙沙声。
宋明川双眼熬的通红，大口大口灌着浓茶。一沓又一沓数据被人源源不断的送进内线。
高强度脑力运算，疯狂消耗着每个人的精力。
沈心柔坐在主工位前，把脑内数据库跟外部表单交叉比对。
右手边的钢笔水已经耗干了两支。
墙上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沈心柔强撑着发红的双眼，在印满阵列坐标的图纸上打下一个勾。
“最后一组补偿值没毛病，准备输入节点控制器。”
她声音沙哑，伸手去拿第三支备用钢笔，打算搞下一轮热力学排查。
手背突然被人一把用力攥住。
横插进来的强悍力道直接打断了她的动作。
沈心柔抬起头。
陈硕站在旁边，汗湿的短发乱糟糟的贴在脑门上。
他没废话，拉住沈心柔的胳膊猛一发力。
大男人直接连拽带抱，把她扯离操控台。
沈心柔身子一歪失去平衡，被他一把按进旁边的军用行军床里。
沈心柔手肘撑着床铺，挣扎着要起身。
“陈硕你抽什么风啊！我这还有数据没看呢。”
陈硕一只手死死压住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扯起睡袋边缘直接甩过去盖住她。
“看个锤子看！瞅瞅你那黑眼圈，都快掉下巴了，严重影响车间的采光率。”
这男人压根不给商量余地，利用体格优势强制安排她的作息。
沈心柔狠狠瞪他一眼。
“滚蛋，赶紧给我起开！”
陈硕根本不搭理这茬。他一把将睡袋拉链拉到最顶端。
沈心柔被严严实实的裹在里头。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块废纸板对折两下。
回到行军床前，纸板被他卡在头顶白炽灯的金属架上。
强光被挡住，行军床那片区域瞬间陷入一片舒服的昏暗中。
陈硕拉过来一张铁椅子，大马金刀的坐在床边。
“我守这儿。数据我来盯。”
他在昏暗中把声音放轻，可态度还是一样强硬。
“你这要是熬死在半道上，这零误差的数据谁来负责？”
沈心柔看着那块挡住光的纸板，眼皮确实重的不听使唤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陈硕，闭上眼。
“烦死了。”
陈硕靠在椅背上，看着行军床里微微起伏的睡袋。
他抬手搓了一把后脑勺的短发，没再接话。
车间里的铅笔沙沙声还在响。
距离拿出足以震惊西方的零误差实测账册，剩下不到一百个小时了。
此时远在两千里外的燕京。
华科院正院长办公室灯火通明。
三名国宝级泰斗盯着宋明川发来的电报纸。
为了上面那几行实测数据，他们已经红着眼珠子争论了整整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