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筝按照差役指的方向找到了那间小院。
院门紧闭,她上前用力叩了几下门,里头先是安静了一阵,随后传来青山虚弱的声音,一边咳嗽一边问:
“谁……谁啊?”
“是我,谭筝。”
青山那边安静了一瞬,像是在费力辨认这个名字,随即喃喃自语:“谭姑娘……我莫不是烧糊涂了,谭姑娘怎么会来这儿……”
“青山!是你在里面吗?快开门!再拖下去你家公子就真的没命了!”
听到“没命”两个字,青山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跑来开门。
门闩抽开,他才拉开一条缝,眼前白光一闪,谭筝已经挤了进来,站在他身后催促:
“你家公子在哪?快带我去!”
青山转身,看清谭筝那一身白色的古怪装束,惊得差点又坐回去。
“谭姑娘,你……你咋穿成这样……”
“别管这些了,你到底还救不救你家公子了?”
青山被她这句话砸醒,连忙点头:“救!救!”
他转身领着谭筝穿过一道窄窄的走廊,推开里间的房门,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药味,混着沉闷的潮气。
昏暗的光线从半掩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谢慈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额角还渗着一层细密的虚汗。
青山站在门边,眼眶发红,啜泣道:“公子他……他已经昏睡许久了。”
谭筝快步走到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谢慈的额头,烫得灼手,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眼底布满血丝,瞳仁对光反应迟钝。
取出一支体温计,让他夹在腋下,等了一小会儿取出看,体温已经接近四十度。
谭筝立刻上手,打算扒开谢慈的衣襟。
青山冲上来拦她:“谭姑娘!你……你要做什么?!我家公子都这样了,你还要辱没他的清白?!”
谭筝被他拽得胳膊一偏,有些无语地甩开他的手:“我看着像那么不靠谱的人吗?我是在查看病情,别添乱。”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下就把谢慈的衣襟扯开。
令谭筝有些意外的是,谢慈虽然平日里看着文弱清瘦,衣料下面的身子骨却并不单薄,肩背线条紧实,胸廓开阔,看得出底子不错。
也正是得益于此,他才能撑到谭筝赶来,要是身体素质差一些的,恐怕早就挂了。
谭筝没有多看,目光很快落在他前胸和手臂内侧,几片淡红色的斑疹隐隐浮在皮肤上,边缘模糊,颜色不均匀,像是刚刚开始扩散。
她指着那些斑疹对青山说:“看到没有?这些疹子,就是疫毒侵入营血的标志,如果不及时干预,会迅速蔓延到全身。”
青山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了几分。
谭筝没有停顿,又拿起谢慈的手,掌心干热滚烫,指尖却带着一层不正常的凉意,对比之后,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
“高热不退、正气溃散、气阴两伤,再拖下去就会陷入厥逆,这是疫病从初期向重症转化的关键时刻。”
青山在一旁听得浑身发冷,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怎么办?”
谭筝看了他一眼:“好在我来得还算及时,虽然凶险,但还没有到完全不可逆转的地步。”
她不再犹豫,转身从空间里取出几盒提前备好的药,抗病毒类的中成药配合退热消炎的西药,又拆了一瓶补液盐,兑好温水。
扶起谢慈的头,让他枕在自己手臂上,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手把药片和温水送进嘴里。
谢慈意识模糊,吞咽动作几乎是本能,水顺着嘴角滑下来一些,谭筝拿帕子擦了,又喂了两口,才轻轻放下他。
她刚直起身,余光扫过青山。
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底也是红的,额角微微发烫,站姿也有些不稳,应该也感染了,但是程度没有谢慈严重。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也有点烧,不舒服多久了?”
青山愣了一下,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我……我没事,公子他……”
“你也得吃药,不然你们两个一起倒下去,谁来照顾谁?”没等青山再推辞,谭筝拆了药片递过去,“把这个吃了,然后去隔壁屋里先躺下休息。”
青山接过药和水,想说什么。
“这里有我看着,你放心。”
“那……那就劳烦谭姑娘了……”
房门合上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谢慈浅而急促的呼吸声。
谭筝重新在床边坐下,把水杯搁在床头,又探了一次他额头的温度,虽然降得少,但眼下只要没有恶化,都算得上是好消息。
她舒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最后歪在了床沿边上,睡着了。
谢慈是从一片混沌里慢慢浮上来的,像沉在水底太久的人,终于被什么力道托着往上推了一下,意识一点一点地回到身体里。
他先感觉到的是喉咙,又干又涩,咽口唾沫都带钝痛,然后是眼皮,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道缝。
视线模糊了一阵,慢慢聚焦,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向床沿,一团白色的身影趴在那儿。
谢慈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可四肢酸软,连抬手都困难,他只好就着那个姿势,努力辨认了一下那道趴在床沿的身影。
是谭姑娘吗?
上一次在炎城,是她赠药救了他的眼睛;这一次在澜城,又是她赶在最后一刻出现在这间小院里。
这些恩情,是真的还不清了。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动作,谭筝也从睡梦中醒了过来,跟谢慈对视上后,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欣喜。
“你醒了?!”
谢慈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来。
谭筝立刻反应过来,从床头端起那碗温水递了过去:“先喝口水。”
谢慈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缓了缓,才终于发出声音:“多谢谭姑娘,你又救了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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